皇宫深处的凌云殿灯火璀璨,鎏金瓦顶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殿内香烟缭绕,丝竹之声缓缓流淌,百官列座,世家子弟依次入席,衣香鬓影,一派盛世祥和。
温晚跟在永宁侯身后,低垂着眼帘,尽量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影子。她身着一身浅青色锦袍,宽大衣袖遮掩住纤细身形,眉目清润浅淡,肤色是常年静养而成的瓷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病弱文雅的气质,往角落一坐,便轻易淹没在人群之中,半点不惹人注意。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入席之后,温晚便全程垂眸静坐,耳观鼻鼻观心,不去看殿中权贵往来,不去听周遭寒暄客套,更不敢抬眼望向高台之上那道最尊贵的身影。
镇国长公主谢辞,正端坐于御座下方的主位之上。
玄色织金祥云宫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冷艳,眉眼凌厉如画,周身气场沉冽逼人,即便只是安安静静坐着,那份手握兵权、威压朝野的气势,也足以让满殿文武不敢轻易直视。她面色淡漠,眸光浅淡扫过殿内众人,眼神平静无波,可只有谢辞自己知道,眼底深处正藏着怎样冰封的恨意与算计。
一切,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陛下高坐御座,笑意温和地提及为长公主择婿之事,殿内不少年轻世家子弟都忍不住抬眼望向谢辞,眼中带着倾慕与忐忑。能娶到这位镇国长公主,便等同于一步登天,手握权柄,试问谁能不动心?
谢辞面色始终平淡,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只按照早已盘算好的轨迹,虚与委蛇,不冷不热,不置可否。
云岫侍立在她身侧,垂首恭顺,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早已与驸马候选人暗中通过气,只等今日按计划行事,助那人顺利被选中,从此便能一步登天,享尽荣华。
谢辞余光淡淡扫过云岫微紧的指尖,心底一片冷笑。
不急。
戏才刚刚开始。
殿内觥筹交错,礼乐和鸣,气氛渐入佳境。温晚缩在末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暗藏的一小包消毒棉片,时刻警惕着不被人注意,只盼着这场宴席尽快结束,好早日回到侯府的小院里躺平。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就在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异变陡生。
席中一位位列九卿的老臣,忽然面色涨得青紫,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身体剧烈抽搐,双眼翻白,连一声呼救都没能发出,便直挺挺地朝着地上倒去。
“扑通——”
一声闷响,瞬间打破了殿内的祥和。
满殿哗然!
“大人!”
“来人!快来人!”
“李大人突发急病了!”
尖叫声、桌椅碰撞声、慌乱脚步声瞬间搅乱了整个凌云殿。陛下脸色骤变,当即厉声开口:“宣太医!快宣太医!”
几位值守太医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立刻围在老臣身边施救。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急救汤药,甚至拿出银针扎入穴位,可一番手忙脚乱之下,地上的老臣气息越来越弱,面色从青紫转为惨白,呼吸渐渐微弱,眼看便要气绝。
为首的老太医额头冷汗直流,手指颤抖,最终只能颓然收回手,对着御座重重叩首:“陛下!老臣……老臣无能为力!李大人气息已绝,回天乏术啊!”
回天乏术!
四个字,如同重锤砸在殿内众人的心口。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面色发白,噤若寒蝉。
宫宴之上,重臣暴毙,这是大大的不祥之兆,更是意味着一场无声的政治风暴即将来临。谢辞坐在高台上,指尖缓缓敲击着扶手,眼底一片死寂的漠然。
她太熟悉这一幕了。
上一世,今日,李大人便是这样死在宫宴之上。
死因不明,不了了之。
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太子的手笔。李大人是太子上位路上的绊脚石,这场“突发急病”,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上一世,无人敢查,无人敢言,李大人枉死,成为太子扫清障碍的第一步血祭。
前世,无人能救。
今生,依旧无人能救。
谢辞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李大人的生死与她无关,她的复仇棋局里,此人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她冷眼旁观,看着殿内众人惶恐不安,看着太子一党眼底暗藏的得意,看着云岫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一切,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李大人必死无疑、陛下即将震怒收场的刹那——
一道清浅温和、带着几分少年病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之中,轻轻响起。
“等等,让我看一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满殿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末席角落,那个一直无人关注、病弱安静的侯府嫡子温陵,缓缓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温晚也不想的。
她真的只想安安静静缩在角落,躺平保命。可医者本能早已刻入骨髓,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眼前消逝,做不到无视那濒死的挣扎与绝望。
现代急诊医生的本能,压过了她所有的恐惧与退缩。
在众人震惊、疑惑、打量的目光里,温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慌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从容,一步步朝着倒地的老臣走去。
她身姿清瘦,步履轻缓,浅青色身影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单薄,可那一步一步,却异常沉稳。
“你是何人?此等危局,岂能胡闹!”一位官员厉声呵斥,只当她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子弟,竟敢在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妄言施救。
温晚没有辩解,只弯腰蹲在老臣身侧,指尖迅速搭在对方颈动脉上。
微弱搏动,还未完全断绝。
症状是急性喉梗阻合并窒息,典型的异物堵塞与气道痉挛,放在现代是极凶险的急症,却绝非不治之症。
她没有丝毫犹豫。
在众目睽睽之下,温晚指尖微抬,一枚极细、极锋利的一次性无菌针头,悄无声息从空间落入指尖。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无人看清她的动作,只当她是在诊脉。
她一手固定老臣喉部,一手持针,精准、稳定、毫不犹豫地刺入环甲膜。
标准到极致的现代紧急环甲膜穿刺术。
一气呵成,没有半分颤抖。
不过瞬息之间。
下一秒,原本已经气息断绝的老臣,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口堵在气道的浓痰与血块被呛出,随即发出一声粗重的呼吸,青紫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呼吸,通了!
人,活了!
“咳……咳咳……”
一声咳嗽,惊醒了满殿死寂。
老太医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转醒的李大人,又惊又疑地看向温晚,满脸不可置信:“活、活了?竟然真的活了?!”
“救回来了!李大人没事了!”
“这位温公子是什么医术?太神了!”
“永宁侯府的嫡子,不是素来体弱多病吗?怎会有如此逆天的医术!”
哗然之声如同潮水般炸开,震惊、敬佩、疑惑、探究,无数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在温晚身上。
温晚不动声色地收回针,藏入袖中空间,随即起身垂首,姿态温顺谦和,声音轻浅:“不过是略通粗浅急救之术,侥幸罢了,不敢居功。”
她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重新做回透明人。
可她不知道。
高台之上,那道始终冷眼旁观、掌控一切的身影,终于变了神色。
谢辞猛地坐直身体,那双冰封沉寂的眼眸,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死死盯着殿中那个清瘦温和的少年。
心脏,重重一跳。
不可能。
上一世,根本没有这个人。
上一世,李大人必死无疑。
上一世,没有任何人,能在太医束手无策之后,逆天改命。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清清楚楚,打败了她重生以来,所有笃定的轨迹。
谢辞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这个突然出现的侯府嫡子,
这个医术诡异、出手逆天的少年,
彻底打破了她布好的局,打乱了她重生的所有轨迹。
他是一个意外。
一个变数。
一个不在她掌控之内、却偏偏改写了既定命运的存在。
谢辞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寒刃,牢牢锁在温晚身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温晚。
温陵。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