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哗然久久未曾平息。
方才还濒死暴毙的李大人,此刻已能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虽气息仍虚,面色却已恢复了几分血色,连连对着温晚躬身作揖,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震惊:“温公子救命之恩,老夫没齿难忘!没齿难忘啊!”
温晚垂首立在一旁,身姿清瘦挺拔,浅青色锦袍被灯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更衬得她眉目温软,气质谦和。面对满殿灼灼目光,她没有半分居功自傲,反倒微微侧身避开了李大人的大礼,声音轻浅温和,还刻意带出几分病弱后的虚浮,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李大人言重了,不过是恰逢其会,略通急救之法罢了,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谦逊退让,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诉说着只是侥幸,只是微不足道,只想尽快从这场万众瞩目的风波里抽身,重新缩回无人关注的角落。
可她越是这般低调温顺,殿中众人的目光便越是落在她身上,探究、惊艳、好奇、忌惮,形形色色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将她这个素来默默无闻的侯府嫡子,硬生生推到了全场最显眼的位置。
御座之上,陛下龙颜大悦,连声抚掌赞叹:“好!好一个年少有为!永宁侯,你养了个好儿子!这般起死回生的医术,竟连太医都自愧不如!”
永宁侯连忙起身躬身,心中却是又惊又忧。他知晓自家孩儿自小体弱,却从未听过温陵竟有如此逆天的医术,此刻被陛下当众夸赞,荣耀加身的同时,也意味着从此再难做个透明人,难免要卷入朝堂风波之中。
“陛下谬赞,犬子不过是侥幸罢了。”
陛下却兴致不减,当即开口要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还要赐下太医馆的官职,温晚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病弱,恳切推辞:“陛下,臣万万不敢受赏。臣自幼体弱多病,连自身尚且难以照料,实在不堪重任,只求能安稳度日,不敢贪恋荣华权位。”
她态度诚恳,神色温顺,眼底的惶恐不似作假,再加上本就清瘦病弱的模样,反倒让人生出几分怜惜,连陛下也不好再强人所难,只得笑着作罢,只夸她品性纯良,不贪慕虚荣。
一场惊变,就此落下帷幕。
可高台之上,镇国长公主谢辞的目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温晚的身上,片刻也未曾移开。
谢辞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指腹微凉,每一次轻叩,都像是在心底反复丈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她重生归来不过数日,从冷宫地狱的绝境爬回这盛世荣华,短短几日里,每一步都走得精准如旧,每一幕都与前世记忆分毫不差。太子的算计,朝臣的心思,云岫的背叛,驸马的伪装……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如同早已写好的剧本,她只需按部就班,便能将所有仇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以为,这一世的命运,早已被她牢牢握在掌心。
她以为,所有的人和事,都不过是她复仇棋局上的、任她摆布的棋子。
直到温晚开口的那一刻,直到那枚无人看清的细针落下,直到本该死去的李大人重新睁开双眼——
她的剧本,碎了。
她的棋局,乱了。
她笃定的命运轨迹,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谢辞的目光沉沉落在温晚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少年垂首温顺,眉眼清润如画,肤色瓷白,睫羽低垂,看上去安静又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与京中那些娇生惯养、体弱多病的世家公子并无二致。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少年,却在太医束手无策、满殿无能为力之际,以一手匪夷所思的医术,逆天改命。
那手法,那速度,那精准到极致的判断,绝非寻常人家粗浅医术所能拥有。
更不是一个常年闭门不出、体弱多病的侯府嫡子,能够掌握的本事。
谢辞的眼底,冰封的沉寂之下,掀起了层层波澜。
上一世,她亲历这场宫宴,亲眼看着李大人暴毙当场,亲眼看着太子一党暗中得意,亲眼看着满殿无人敢言。那时候,永宁侯府的确在场,可她从未留意过什么温陵,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医术惊人的少年,更从未有过这般打败一切的变数。
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前世的记忆里。
他是凭空出现的。
是她重生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脱离了她掌控、改写了既定结局的存在。
变数。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数。
谢辞的眸色愈加深沉,心底那片被恨意冰封的角落,第一次生出了除此之外的情绪。是好奇,是探究,是警惕,更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致。
她这一生,早已被仇恨填满,眼中只有复仇二字,不信人,不恋情,不恋权,只信手中的兵权与刀。
可这个叫温陵的少年,却像一颗不经意间落入寒潭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里,砸出了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不贪功,不慕赏,不恋权位,救完人便只想低调退场,仿佛对一切纷争都避之不及。
他医术诡异,身手隐秘,明明弱不禁风,却能在生死关头沉稳出手,逆天改命。
他藏着秘密,藏着锋芒,却偏偏要扮作一个病弱透明的世家公子。
越是藏,越是躲,谢辞便越是想要将他留在身边,看清楚他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云岫侍立在侧,察觉到公主的目光一直落在殿中那少年身上,不由得心头微异,却不敢多言,只垂首装作未曾看见,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算计。她不认识这个温陵,也从未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病弱公子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侥幸出了风头,过几日便会被人遗忘。
可她不知道,她眼中微不足道的少年,早已成了自家公主心底,最在意的变数。
宴席继续,可满殿之人,早已无心再关注择选驸马之事,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末席那个重新缩回去的身影。
温晚坐回席位,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她方才不过是遵从医者本能,可此刻冷静下来,只剩下无尽的懊恼与无奈。
她明明只想躺平,只想低调,只想远离一切纷争。
可偏偏,一次出手,让她成了全场的焦点,成了所有人关注的对象。
更让她心慌的是,高台之上那道目光,如同实质一般,牢牢落在她的身上,冰冷、锐利、深沉,带着探究与审视,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那是镇国长公主谢辞的目光。
温晚垂着头,不敢与那道目光对视,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心底隐隐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总觉得,自己这一次,怕是真的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卷入了不该卷入的漩涡。
她的安稳躺平人生,似乎从这一刻起,彻底离她远去了。
夜色渐深,宫宴终于到了散场之时。
礼乐声起,百官依次退朝,温晚如同得到特赦一般,连忙跟在永宁侯身后,低着头,快步朝着殿外走去,只想尽快逃离这座金碧辉煌却步步杀机的皇宫,逃回她的侯府小院。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落荒而逃。
可就在她即将踏出凌云殿大门的那一刻,一道清冷低沉、带着无上威严的女声,自身后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温公子,留步。”
温晚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她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去。
灯火璀璨之下,镇国长公主谢辞身着玄色织金宫装,缓步走来,身姿冷艳,气场凛冽,如同从寒夜中走来的神祇。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温晚的身上,没有半分遮掩,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这一世,她掌控一切,复仇在握。
而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她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