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1日,省人民医院,心内科。
诊室门口,我攥着检查报告,盯着上面的字。
“先天性心脏瓣膜缺损,心功能II级,建议定期复查,避免剧烈运动及情绪波动。”
这些字我从小看到大,早就看腻了。
医生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我听懂了:最多半年,也可能随时。
“若眠啊,”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这个情况,还是建议尽快安排手术——”
“没钱。”我站起来,“下次复查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
“行,知道了。”
我推门出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
我属于最后一种。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刚满二十四岁,瘦得有点脱相,脸色苍白但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过,头发乱糟糟的,随便扎了个马尾就出门了。
手机上银行APP弹出一条消息:余额472.30元。
快死了,但还得活着,活着就得花钱,看病要钱,吃饭要钱,租房要钱。
手机又震了,房东发来消息:这个月房租该交了,1500。
我没回。
走出医院大门,天快黑了,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找份工作。
什么工作都行,能赚快钱的就行,反正也干不了多久。
“还有明天酒店。”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块霓虹灯招牌。
字亮了一半,“明”字的“日”不亮了,远远看去像个“月”字。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手写的,字迹潦草:
“招聘长夜班前台,月薪10000,包住,无需经验,面试请进。”
一万块,包住,太棒了!
我推门进去了。
大厅不大,右手边是前台,空着没人,左手边靠墙有个独立的小吧台,黑色高脚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
吧台后面站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秃顶,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像个修水管的。
“找工作?”他问。
“嗯。”
“叫什么?”
“苏若眠。”
“多大了?”
“二十四。”
“身体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行。”
男人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夜班,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六点。工资一万,包住,月休四天。干不干?”
“干。”
“行。”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给我,“员工手册,自己看。”
然后又掏出手机,打开一个二维码:“扫这个,下个APP。”
我扫了,屏幕上弹出一个叫“心跳了”的APP,图标是红色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是什么?”
“上班用的。”男人没解释,转身往大厅里走,“跟我来。”
他把我带到那个独立小吧台前,拍了拍桌面:“这是你的工位。”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主前台,电脑、电话、收银机,什么都齐全。
再看看自己这个,一盏台灯,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
“我在这儿干什么?”
“等人。”男人说。
“等什么人?”
“等你该等的人。”他顿了顿,“有人来找你,给你一张红色房卡,你收了之后就可以下班回去睡觉。”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要是没人来呢?”
“那就坐到六点,下班。”
我没再问了。一万块一个月,干的事就是坐着等人,傻子才不干。
“跟我来,带你看看住的地方。”
坐电梯上七楼,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
“你住701,走廊尽头那间。”
男人打开门,里面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窗外对着酒店背面,只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唯一的问题就是有点旧。
我把包扔在床上。
“对了,”男人站在门口,“你收的红卡客人,也住这一层,别去敲他们的门,别打听他们的事。他们走了,保洁会收拾。”
“知道了。”
“今晚能上班吗?”
“能。”
“行。十二点,楼下吧台。”
说完男人就走了。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叫“心跳了”的APP,界面很简陋,只有一个数字:129。
下面有一行小字:当前剩余寿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129什么?天?小时?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积分?这APP到底是干嘛的?那秃头老板也不说清楚,神神秘秘的。
算了,管它呢,一万块一个月,奇怪就奇怪吧,我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晚上十一点五十,我换了件黑色卫衣,下了楼。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主前台已经没人了,电脑屏幕黑着,台面上放着一个台卡:“开房请打电话138****5678”。
我坐到自己的小吧台后面,打开台灯。
灯光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我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瓜子,嗑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十二点,一点。
大厅里只有我嗑瓜子的声音。
我有点困了,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下。
快到两点了。
我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再睁眼的时候,对面站着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我没听见脚步声,没听见开门声,这个人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是个女孩,二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眼睛红肿,嘴唇抿得很紧。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红色房卡。
我还没开口,她先说话了。
“帮我。”声音很轻,在发抖。
我接过红卡,入手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温度,不烫也不冰,像是活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红卡。
上面只有两行字:
许诺
3天
“许诺?”我念出来。
女孩点头。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707。”我说,然后想起秃头老板专门叮嘱过,收卡的时候必须要说一句话。
我赶紧补了一句:“去吧,明天会好的。”
女孩接过钥匙,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走廊里。
我站在吧台后面,正在研究手里的红卡,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就一张破房卡,上面写个名字和数字,能值一万块的月薪?
手机突然震了,吓了我一跳。
我掏出来一看,“心跳了”APP弹出一条提示:
【新任务】
受害者:许诺,女,22岁,大四学生
发卡时间:2022年10月16日
被室友周敏长期偷拍私密照片,发到学校论坛造黄谣
保研名单公示当天,照片被传到学院群
许诺把自己关在宿舍,吞了一整瓶安眠药
室友晚上回来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任务目标:改写结局
任务天数:3天
任务难度:B
成功奖励:+8天
失败惩罚:-8天
备注:偷拍照片在室友手机隐藏相册里
我盯着屏幕,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红卡。
受害者?任务?改写结局?奖励天数?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不是误入了什么沉浸式剧本杀了?现在的酒店招聘都玩这么花吗?
算了,不管了,反正老板说了,收到红卡就能下班,管它什么任务不任务的,先下班再说。
我关了吧台的灯,锁好抽屉,心里还挺高兴——第一天上班,坐了两个小时就下班了,这钱也太好赚了。
回到701,我把红卡往床头柜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床垫软软的,比出租屋那个硬板床舒服多了,热水器也好使,房间虽然旧了点,但是很干净,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我掏出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刷着刷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今天跑了医院又面试,折腾一天了,确实累了。
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
被子很软,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很快就睡着了,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又狠狠塞进另一个壳子里。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一张上下铺的床上。
窗帘拉着,宿舍里很暗,空气里有股泡面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
我坐起来,低头一看——格子衬衫,双肩包放在床尾,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今天一定要把论文改完!!!”
字迹很用力,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我不是在酒店睡觉吗?这是哪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不是我的手,我的手没这么小,指甲也没剪得这么短。
手机震了一下,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上“心跳了”APP亮着:
【已进入任务】
你已进入许诺的回忆
当前时间:2022年10月12日
任务天数剩余:3天
任务目标:改写许诺的结局
是否启用AI助手?
(启用后可在任务中进行实时脑内交流)
[是] [否]
我愣了一下,点了[是]。
屏幕一闪,APP界面消失了。
然后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像机器合成音,没有任何感情。
“收卡人,AI助手-「小心跳」已启用。”
我差点叫出声,你在我脑子里?
“是的,建议保持面部表情正常,避免引起目标怀疑。”
「小心跳,你能干什么?」
“固定能力:电子设备入侵、危险预警、信息分析、证据提取、路线建议,需要时随时调用。”
行吧,这个梦还挺高级,还带系统的。
“这不是梦,这是任务,你有3天时间,注意:这3天是现实世界的天数,如果你在梦境中死亡或触发失败条件,会立刻醒来,消耗掉一天,任务天数归零时仍未成功,则任务失败。”
我消化了一下这段话,也就是说,我最多有三次机会?
“正确,每晚一次入梦机会,今晚是第一次。”
我使劲掐了一下手臂,疼。
算了,梦就梦吧,系统就系统吧,反正我都快死了,还怕做个梦?
帘子外面有说话的声音,我拉开一条缝,看见三个女生坐在对面床铺上,正凑在一起看手机。
其中一个短头发,戴着金丝眼镜,笑得最大声。
“明天名单就出来了,许诺肯定保上了,真烦。”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我听见。
周敏。
我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机上。
管它是梦还是什么,先看看再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