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醒来的时候,屋顶在漏水。
一滴,两滴,三滴。冰凉的雨水落在她脸上,把她从昏迷中拉回来。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花板,上面有好几道裂缝,雨水正顺着裂缝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酸臭——那是发霉的被子、三天没洗的衣服、和角落里那半块已经长毛的饼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哪里?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然后,剧痛袭来——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那些记忆碎片锋利得像碎玻璃,划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苍梧派。外门弟子。灵根驳杂。入门三年。炼气一层。父母早亡。未婚夫。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拼出一个让她哭笑不得的事实——她穿越了。不,准确地说,是她的意识进入了这个叫“林昭”的身体。原主三天前饿晕在住处,没有人发现,没有人过问。一个外门废柴弟子的死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里,连一只蚂蚁都不如。外门弟子几百人,每年都有几个“失踪”的,没有人会追究。
林昭慢慢坐起来,打量着这间“屋子”。说它是屋子都抬举了——土墙开裂,最大的裂缝能伸进去一只拳头,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木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合页锈得发黑,关不严实。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瘸了腿的木床和一张缺了角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破碗和半块发霉的饼。碗是粗瓷的,边缘磕了个口子,饼上长着绿色的毛,硬得像石头。
这就是一个修仙门派弟子的待遇?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灰色长袍,磨破了底的布鞋,手腕细得能看到骨节的形状。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苍梧派有三万名弟子,内门弟子住灵山福地,吃灵米喝灵泉,出门有飞剑代步。外门弟子住西峰破屋,吃糠咽菜,连修炼用的灵石都要靠自己上山去挖。同样是人,差距比人和狗还大。
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机械,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敲了一下铁轨——
「道统系统已绑定宿主林昭。功能一:世界扫描,可扫描方圆一公里内的地形、灵力分布、生物信息。功能二:知识兑换,只能兑换宿主已掌握的知识。当前可用知识库:中国古代史、世界史、特种作战、基础物理化学、诸子百家、军事战术、心理学、管理学……」
林昭听完,沉默了几秒。她等着系统继续说下去——通常这种穿越小说里的系统,接下来会给新手大礼包、神级功法、逆天灵药。但系统沉默了。没有礼包,没有功法,没有灵药。只有两个功能,还都是辅助性质的。
“你能给我什么?功法?灵药?金手指?”
系统:「不能。你本来也不需要。」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像闪电,一闪就没了。但那是真心的笑。她说:“说得对。”
她翻身下床,脚刚落地,门就被一脚踹开了。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门轴上的锈渣簌簌地往下掉。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内门弟子的锦袍,银线绣的云纹在领口和袖口处闪闪发光,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气质出众——和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像一颗宝石掉进了垃圾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门,穿着稍逊一筹的青袍,脸上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原主的记忆里,这张脸出现过很多次。沈映川,内门弟子,筑基期,原主的未婚夫。三个月前,他还温柔地叫她“昭儿”,说等她攒够灵石就帮她买筑基丹。那时候他刚突破炼气九层,意气风发,拉着她的手说等以后结了婚,就接她去内门住。三个月后,他突破筑基期,成了内门的天才弟子,而她还在炼气一层原地踏步,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林昭。”沈映川站在门口,语气冷漠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他没有跨过门槛,好像这间屋子有什么脏东西会弄脏他的靴子。“我今天来,是退婚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屋顶的漏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林昭看着他,没说话。原主的记忆在她脑海里翻涌——那些温柔的话,那些承诺,那些“等我”。三个月前还说要接她去内门住的人,现在站在门口,连门槛都不愿意跨进来。不是人变了,是实力变了。在这个世界里,实力就是一切。强者可以随意践踏弱者,弱者连呼吸都是错的。
沈映川似乎预料到她会哭闹、会求饶,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平淡,像在念一份公文:“你我婚约是长辈定的,但我已是内门弟子,金丹在望。你灵根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留在外门也是受苦。我会给你一百块灵石,算是补偿。”
他身后的跟班立刻接上话茬,声音故意放得很大,好让走廊里其他人都听见:“一百块灵石?够她吃三年了!”“沈师兄心善,换了我,一个废灵根,给十块都嫌多。”“就是,外门那么多弟子,谁不是靠自己?她倒好,白拿一百块灵石,做梦都得笑醒。”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灰色长袍,磨破了底的布鞋,手腕细得能看到骨节。再看看沈映川——锦袍银线,玉佩腰悬,气度不凡。他脚上那双靴子,够她吃两年的。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不是笑沈映川,是笑这个世界。强者为尊,弱者为食,连感情都要用灵石来衡量。她想起原主记忆中那些夜晚,沈映川拉着她的手说“等我”的时候,原主眼里的光。那些光现在灭了,灭得干干净净。
“退婚书拿来。”
沈映川一愣。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张早已准备好的退婚书,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她这么痛快。他的跟班也愣住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说,退婚书拿来。”林昭伸出手,手掌摊开,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我签。”
周围安静了。沈映川皱眉,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你不……”
“不哭不闹不纠缠?”林昭从他手里抽过退婚书,那纸是上好的宣纸,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她扫了一眼,字迹工整,措辞得体,一看就是请人润色过的。她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原主识字不多,她也不想装得有多好。“你配不上我的眼泪。”
她把退婚书扔回去,纸张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沈映川脚前。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自己仅有的几件破烂家当——半块发霉的饼,一个磕了口子的碗,一身换洗的灰色长袍。全部家当装不满一个包袱,包袱皮还是从被子上撕下来的。
沈映川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弯腰捡起退婚书,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发白。他身后的小跟班凑上来,压低声音说:“沈师兄,这女人太不识抬举了……”
“闭嘴。”沈映川盯着林昭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你会后悔的。”
林昭背对着他,把包袱系好,搭在肩上。她走到门口,和他擦肩而过。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檀香味,那是内门弟子才配用的熏香。她没有停步,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
她知道沈映川会后悔。不是现在,是以后。等她把这破宗门的天翻过来的时候。
沈映川摔门而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是那两个跟班的窃窃私语,越来越远。林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她没有哭,甚至没有难过。原主的记忆里,沈映川的影子正在褪色,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五官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闭上眼睛,调出系统扫描的地图。
苍梧派,占地三百里,坐落在苍梧山脉的主峰上。外门弟子住西峰,内门弟子住东峰,长老们住主峰,掌门在主峰顶上的苍梧殿。山门在南面,一条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三千六百级,每一级都刻着苍梧派历代祖师的名字。
系统标注出西峰地下的灵力分布图——一条灵脉从地下穿过,灵力浓度在正常值范围内波动。但系统用红色标出了一座阵法,覆盖了整个西峰。阵法的灵力流向,指向东峰,再汇入主峰。阵法是活的,正在运转,灵力像水一样被抽走。
林昭睁开眼睛,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上。内门的宫殿在云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金碧辉煌。西峰的破屋和那里比起来,连猪圈都不如。
“不是我的灵根废,”她低声说,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巴滴落,“是宗门在吸我的灵力。”
她攥紧了包袱,指节发白。
“那就看看,谁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