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
老马正在工具棚里修一把断了腿的椅子,看到她进来,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
“睡了。做了个梦。”
“什么梦?”
“噩梦。”林昭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我要见藏书阁的那个老修士。”
老马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锤子,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看小辈的随意,是某种更慎重的东西。“见老周?那老头脾气古怪,不见外人。”
“他会见我的。”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椅子推到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你确定?”
“确定。”
老马没有再问。他拿起靠在墙角的拐杖,瘸着腿往外走。林昭跟在后面。他们穿过演武场,穿过外门弟子的宿舍区,穿过一片竹林,到了藏书阁后门。门很旧,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门环是铜的,锈得发绿。
老马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里面没有声音。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人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头发花白,乱蓬蓬的,像鸟窝。眼睛浑浊,但目光很锐利,像一把生了锈但依然锋利的刀。他看了看老马,又看了看林昭。
“什么事?”
“她想见您。”老马指了指林昭,“她觉得您会见她。”
老人的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是审视。像在掂量一块石头的分量,看它能不能做磨刀石。
“进来吧。”门开大了。
林昭回头看了老马一眼。老马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林昭跨过门槛,走进藏书阁。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藏书阁很大,但很乱。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书,有些是竹简,有些是帛书,有些是兽皮卷。地上也散落着一摞一摞的手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霉味。窗户很小,光线昏暗,只有几束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飞舞的灰尘上。
老人坐在窗边的一把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书。藤椅的扶手磨得发亮,坐垫塌了,用旧衣服垫着。他没有抬头。
“什么事?”
“我想借几本书看。”
“不借。”
“那我能在这里看吗?”
老人终于抬起头。他放下书,仔细打量着林昭。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衣服打了补丁,鞋破了,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你是外门弟子?”
“是。”
“练气几层?”
“三层。”
“炼气三层,不看功法看什么?”
“我不看功法。我想看苍梧派的历史。”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他重新拿起书,但没有翻开。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竹林,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苍梧派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像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他从书架的最底层抽出一本书,书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边角卷起来,像被揉过的纸。他递给林昭。
“第三排,左边第七本。”
林昭接过书。书很沉,纸张发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字——
“苍梧派立派三千年,以道统传世。今道统沦丧,可悲可叹。”
笔迹苍老,墨迹很新。不是三千年的人写的,是最近写的。墨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纸上微微发亮。林昭抬起头,看了老人一眼。他已经坐回藤椅上,重新拿起那本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林昭在藏书阁待了一整天。她坐在角落里的一堆手稿上,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看完了。书很厚,纸张发黄发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字迹模糊。但能看的部分,已经足够多了。
苍梧派的历史比她想象的辉煌。立派祖师曾是一位大能,以“道统”为立派之本——不看出身,不认灵根,只要心正,人人可修行。那时的苍梧派,是天下正道之首,弟子三万,山门绵延千里,灵兽满山跑,灵药遍地生。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没有区别,只看修为和心性。谁进步快,谁就能得到更多的资源。谁心术不正,谁就会被逐出山门。
三千年后,道统沦丧。外门弟子成了饲料,内门弟子成了屠夫,长老们成了豢养者。祖师的道统,被扔进了茅坑里。
林昭把书合上,走到老人面前。
“谢谢。”
“不用谢。反正也没人看。”
“我会再来的。”
“随便。”
林昭走到门口,手按在门环上。她没有回头。
“周老,您以前是长老吧?”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书页停在半空,没有翻过去。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以前的事,不提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屋子。
林昭没有再问。她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走出藏书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身后,老人放下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水面下的石头,被水冲了很久,磨掉了棱角,但还在。
“有意思。”他低声说。
然后他拿起书,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