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长生宗的门被敲响了。
说是“门”,其实只是两块破木板拼成的栅栏,连个像样的山门都没有。敲门的是一个穿青衣的天璇宗弟子,长得眉清目秀,态度却倨傲得很。
“长生宗的人呢?天璇宗苏仙子来访,还不快出来迎接?”
纪星辰正好在附近,闻言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往回跑。
“师妹!师妹!来了来了!”
丹房里,司瞳正和顾清商盯着丹炉。昨晚优化了聚气丹,今天早上又开始折腾筑基丹——这玩意儿要炼七天,急不得,但她可以用小批量试制的方式,先优化配比。
“谁来了?”她头也不抬。
“苏仙仙!天璇宗那个!”纪星辰气喘吁吁,“还带了一堆人,什么张师兄李师兄王师兄的,个个都跟护花使者似的!”
司瞳终于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辰时刚过,太阳才升起没多久。
这么早就来“慰问”?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善良”吧。
“二师兄,”她看向顾清商,“这一炉还要多久?”
顾清商擦了擦汗:“还得两刻钟。”
“行,”司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四师兄,你去接待一下。”
纪星辰一愣:“我?我一个人?”
“对,”司瞳往外走,“就说我们在忙,请她稍等。”
“等等等等——”纪星辰追上来,“师妹你不去吗?那可是天璇宗!那是苏仙仙!万一她搞事情怎么办?”
司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四师兄,咱们欠天璇宗多少钱?”
纪星辰愣了一下:“五……五百灵石?”
“对,五百,”司瞳说,“债主上门,咱们理亏。但她今天来,是来‘慰问’的,不是来要债的。知道为什么吗?”
纪星辰摇头。
“因为要债不涨名声,‘慰问’才涨,”司瞳说,“她要在咱们这儿演一出‘善良仙子关怀破落宗门’的戏,回去好让人夸她。既然是演戏,那咱们就是配角。配角晚点出场,戏才好看。”
纪星辰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我去了啊?”
“去吧,”司瞳摆摆手,“记住,客气点,但别太热情。她演她的,你看你的。”
纪星辰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往山门走去。
司瞳转身回了丹房。
两刻钟,刚好够她把这一组数据记完。
二
山门外,苏仙仙站在最前面。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留仙裙,裙摆绣着淡雅的兰草,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衬得整个人清丽脱俗、楚楚动人。头发挽成简单的随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又不失精致。
身后站着五个天璇宗男修,个个气宇轩昂,目光却都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这长生宗也太破了吧……”一个男修小声嘀咕,“山门都是破的。”
“小声点,”苏仙仙柔声说,“人家刚遭大丧,正是艰难的时候,咱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看笑话的。”
那男修立刻红了脸:“仙子说得对,是我失言了。”
另一个男修上前一步:“怎么还没人出来?也太怠慢了。”
“可能是没听见吧,”苏仙仙善解人意地说,“毕竟地方偏僻,人手也少……我们再等等。”
话音刚落,纪星辰从里面跑出来了。
他跑得满头汗,脸上堆着笑:“哎呀哎呀,苏仙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苏仙仙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说“不必客气”,就听纪星辰接着说:
“实在对不住,我们师妹正在丹房忙,走不开,让我先来接待。各位里面请,里面请!”
苏仙仙的笑容僵了一瞬。
正在忙?
走不开?
她苏仙仙亲自来访,居然让一个小师妹“忙得走不开”?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依旧笑得温柔:“没关系没关系,正事要紧。我们本就是来慰问的,打扰了你们才是。”
纪星辰心里暗暗佩服师妹——果然被她说中了,这位苏仙子,说话做事,处处都透着“我善解人意”的味道。
他领着众人往里走,边走边介绍:“这是我们的主殿,这是饭堂,那边是丹房……”
主殿漏雨,饭堂破旧,丹房倒是看着还行——但门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苏仙仙的目光在丹房门上停留了一瞬。
“那位就是司瞳师妹吧?”她轻声问,“我听说她前几日……出了点事?”
纪星辰心里一紧——这事怎么传出去的?
“啊,是,师妹她……晕倒了几天,刚醒。”
“那就更该休息了,”苏仙仙关切地说,“怎么能一醒来就忙着炼丹呢?身体要紧啊。”
身后的男修们纷纷点头:“苏仙子真是心善。”“处处为人着想。”
纪星辰干笑两声:“是是是,仙子说得对。不过我们师妹……闲不住。”
说话间,众人到了主殿。
说是主殿,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大点的屋子,屋顶还漏雨,墙角有很明显的水渍。殿里摆着几张破旧的蒲团,正中供着长生宗历代祖师的牌位。
苏仙仙走到牌位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我亲手炼制的安神香,”她双手递给纪星辰,“虽不值什么,但希望能让各位师兄师妹心安一些。”
纪星辰接过,打开一看——确实是好香,气味清雅,一看就不便宜。
“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苏仙仙温柔地说,“一点心意而已。你们刚失去师父,正是需要慰藉的时候。”
身后的男修们又开始小声夸赞。
纪星辰捧着香,突然有点恍惚——
这苏仙仙,好像也没师妹说的那么……那个啥?
但他立刻想起师妹的话:她演她的,你看你的。
他稳住心神,把香收好,连连道谢。
三
丹房里,司瞳正在记最后一组数据。
筑基丹的优化比聚气丹复杂得多,因为涉及一味叫“千年灵乳”的辅料——这东西太贵,不能随便浪费,所以她只能用微量实验。
她把不同配比分成十组,每组只用正常量的十分之一,在小型丹炉里试制。
现在已经试到第八组了。
“师妹,”顾清商在一旁看着,满脸心疼,“这千年灵乳是咱们最后的存货了……要是都试没了……”
“试没了,就说明这条路走不通,”司瞳头也不抬,“但要是试出来了,以后就能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顾清商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昨天那炉聚气丹给了他太大震撼。七成五的成丹率,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如果师妹这个方法真的能成……
他咬了咬牙:“行,听你的!”
第八组成丹,取出来一看——成色一般,药香也不够浓。
司瞳在本子上打了个叉,开始准备第九组。
就在这时,丹房的门被敲响了。
“师妹!师妹!”纪星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苏仙子说要来看看你!”
司瞳手一顿。
她看了看手里的药材,又看了看时间,叹了口气。
“二师兄,你继续,按我刚才说的配比,一样不能多,一样不能少。”
顾清商点头:“你去吧,这儿有我。”
司瞳擦了擦手,推开丹房的门。
门外,苏仙仙正站在阳光下,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五个男修站在她身后,目光却都落在司瞳身上——打量的、审视的、还有一点点不屑的。
毕竟司瞳刚在丹房里待了一上午,头发有点乱,衣服上沾了药渣,看着就像个灰头土脸的烧火丫头。
和苏仙仙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你就是司瞳师妹吧?”苏仙仙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拉司瞳的手,“我听说了你的事,好心疼……你受苦了。”
司瞳没伸手。
她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苏仙仙的手,点了点头:“苏仙子好。”
苏仙仙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收回来,自然地拢了拢袖子,笑容不变:“听说师妹刚醒就在炼丹?这可不行,身子要紧。我那里有一些养气的丹药,回头让人给你送来。”
“不用,”司瞳说,“我们自己会炼。”
身后的男修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意思很明显:你们这破宗门,炼的丹能行吗?
苏仙仙连忙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又转过来柔声说:“师妹别介意,他们没有恶意。只是你们宗门……确实艰难了些。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天璇宗和我,都会尽力相助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显了自己的善良大度,又暗戳戳踩了长生宗一脚——你们确实不行,我们才是有能力帮忙的那个。
司瞳看着她,突然笑了。
“苏仙子真好,”她说,“那能不能帮我们把欠天璇宗的五百灵石免了?”
苏仙仙的笑容再次僵住。
“这……这……”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身后的男修们脸色也变了——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苏仙子好心帮忙,她居然开口就要钱?
司瞳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好笑。
演啊,继续演。
不是说“尽力相助”吗?五百灵石都不愿意免,这叫“尽力”?
苏仙仙很快调整过来,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师妹说笑了。宗门的事,我一个小弟子哪里做得了主?不过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向长老们禀报,看看能不能宽限些时日……”
“不用,”司瞳打断她,“三天后我们会还的。”
苏仙仙一愣。
“三……三天?三千灵石?”
“对,”司瞳说,“所以我们现在很忙,没时间招待贵客。苏仙子如果没有别的事——”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仙仙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盯着司瞳,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司瞳看见了。
那是不甘,是恼怒,还有一点点……忌惮?
“师妹真是……有志气,”苏仙仙慢慢说,“那我就等着好消息了。”
她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丹房。
“对了,我刚才路过,闻到丹房里飘出来的药香。师妹在炼什么丹?”
司瞳心里一动。
这人,果然没那么简单。
“筑基丹,”她说,“随便试试。”
苏仙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筑基丹。
这种级别的丹药,长生宗这种破落户也配炼?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去。
五个男修连忙跟上,边走边小声安慰她:“仙子别往心里去,那丫头不知好歹……”“就是就是,您一番好心,她却不领情……”
苏仙仙温柔地摇头:“没事,她刚经历大丧,心情不好是正常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面的司瞳听见。
司瞳站在丹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演技不错。
可惜,账本上不认演技。
四
苏仙仙一行人走后没多久,纪星辰就跑了回来。
“师妹!师妹!我跟你讲,那个苏仙仙,真的太厉害了!”
司瞳正在整理数据,头也不抬:“怎么厉害了?”
“她刚才走的时候,跟咱们每个人都说了一遍‘保重’!还特意跟二师兄说,让他注意身体,别太劳累!”纪星辰激动得手舞足蹈,“你知道吗,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二师兄,眼眶还有点红,就好像……就好像她真的很担心一样!”
司瞳终于抬起头:“你觉得她是真担心?”
纪星辰一愣,挠了挠头:“这……我也说不上来。但她说得特别好听,我当时听了,心里都暖暖的。”
司瞳看着他,叹了口气。
“四师兄,你知道什么是‘茶艺’吗?”
“茶艺?泡茶的手艺?”
“不,”司瞳说,“是一种技能。能让听了她说话的人,都觉得她好,都觉得她善良,都觉得她无辜。哪怕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几句话,你就已经开始替她说话了。”
纪星辰愣住了。
“她刚才跟你们每个人说‘保重’,是因为她知道,你们会把这话传出去。传到坊市,传到其他宗门,传到所有人耳朵里——‘苏仙子真是心善,对那种破落户都这么好’。”
纪星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特意跟二师兄说注意身体,是因为她知道二师兄是丹修,而且看得出二师兄今天炼丹累了。她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说一句关心的话,二师兄就会记住她的好。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二师兄是不是就会念着这份好,帮她说话?”
纪星辰彻底沉默了。
司瞳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师兄,我没说她坏。也许她是真心善良,也许她只是习惯这么说话。但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真正的好,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纪星辰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才点了点头。
“那……那师妹你刚才怎么对她的?我看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没怎么对她,”司瞳说,“我只是没按她的剧本演而已。”
“剧本?”
“她想演的戏是‘善良仙子关怀破落师妹’,我需要演的戏是‘感恩戴德受宠若惊’。但我没演,所以她难受。”
纪星辰想了想,突然笑了:“所以她难受,是因为师妹你没夸她?”
“差不多吧,”司瞳也笑了,“走吧,去看看二师兄那炉丹怎么样了。”
五
丹房里,顾清商正对着第九组的成品发呆。
司瞳走过去,拿起一颗丹药看了看——成色均匀,药香浓郁,比之前所有组都好。
“成了?”
“成了,”顾清商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师妹,你那个配比,真的成了!”
司瞳把那颗丹药对着光看了半天,又闻了闻,最后放进嘴里尝了一点。
苦,微涩,但入口即化,灵力涌动。
“记下来,”她说,“第九组,灵芝九钱,人参六钱,黄精三两,千年灵乳两滴……不对,等等。”
她突然停住。
“二师兄,千年灵乳的作用是什么?”
顾清商愣了一下,说:“助药力融合,提升成丹率。”
“如果不用呢?”
“不用?那成丹率会很低,而且丹药品质也不好。”
司瞳想了想,看着手里的丹药。
这组成丹率明显高了,品质也好了,但千年灵乳只用了两滴——比原来的“三滴”还少了一滴。
那如果再多用一点呢?
“二师兄,咱们还有多少千年灵乳?”
顾清商翻了翻库存,脸色一苦:“就剩最后一点了,够用一次。”
司瞳咬了咬牙。
“用上。第十组,千年灵乳三滴,其他配比不变。”
顾清商手一抖:“师妹,这可是最后一点了……要是失败了……”
“失败了,咱们就从头再来,”司瞳说,“要是成了,咱们就有了最优配比。以后炼多少成多少,还怕没灵乳?”
顾清商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配药。
两个时辰后,第十组出炉。
十二颗筑基丹,颗颗饱满,药香浓郁,品相几乎完美。
顾清商数了三遍,确认是十二颗,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司瞳拿起一颗,仔细端详。
成了。
真的成了。
从三成成丹率,到十成。
从三滴灵乳,到两滴也能成,三滴更完美。
她转身,看着门外不知何时聚过来的三位师兄。
君临玉站在最前面,眼神复杂。沈孤雪依旧在阴影里,但能看见他微微抬起的头。纪星辰已经冲进来,抱着那盘丹药又蹦又跳。
“师妹!师妹!咱们发财了!真的发财了!”
司瞳笑了。
她走到门口,看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
三天后,丹霞宗要来收灵田。
但没关系。
她手里,已经有了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
一张最优配比的筑基丹方。
和四个开始相信“可能”的师兄。
而在回天璇宗的路上,苏仙仙坐在马车里,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她在想司瞳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崇拜,没有羡慕,没有她想看到的任何东西。
只有平静。
和一点点的……不耐烦?
就好像自己在她眼里,不是“天璇宗第一仙子”,而是一个……耽误她时间的麻烦。
苏仙仙握紧了袖子里的手。
三天后还钱?
她倒要看看,这个破落户,怎么在三天内赚到三千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