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仙仙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车内,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阴沉。
“仙子,”车外传来一个男修的声音,“咱们就这么回去了?那个司瞳也太不识抬举了!”
苏仙仙没说话。
另一个声音接道:“就是!仙子好心去看她,她连门都不出,最后出来还那个态度!要我说,就该让长老们把长生宗除名!”
“闭嘴。”
两个声音同时噤声。
苏仙仙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司瞳。
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人。
她见过太多人对她阿谀奉承、小心翼翼,也见过太多人对她羡慕嫉妒、暗中使绊。但司瞳不一样。
司瞳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路人。
不,比路人还不如。像是在看一个耽误时间的麻烦。
这种感觉,苏仙仙从来没有过。
她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去查查,”她轻声说,“长生宗那个司瞳,到底是什么来路。”
车外的人一愣:“仙子,您是说……”
“听不懂吗?”苏仙仙的语气依旧温柔,但车外的人却莫名打了个寒颤,“查她的底细,查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查她从棺材里爬出来之后,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是、是!”
马车继续向前。
苏仙仙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她想要的人,没有留不住的。
司瞳。
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二
与此同时,长生宗丹房里,司瞳打了个喷嚏。
“师妹,你是不是累着了?”顾清商关切地问,“这两天都没怎么睡……”
“没事,”司瞳揉了揉鼻子,“可能是有人在骂我。”
“骂你?谁?”
“谁知道呢,”司瞳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丹方,“大概是那个苏仙子吧。”
顾清商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司瞳也没再提,指着丹方上的一个地方:“二师兄你看,这里说‘文火炼制三个时辰’,但没写具体温度。我昨天测了一下,你平时炼丹的火温,大概在三百到四百度之间浮动。但昨天那炉成功的,温度一直稳定在三百五十度左右。”
顾清商凑过去,看着她在纸上画的那个奇奇怪怪的图——上面有横线竖线,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数字。
“所以你的意思是……”
“温度是关键,”司瞳说,“聚气丹的最佳反应温度,就是三百五十度左右。高了会焦,低了不成丹。只要控制住温度,成丹率就能稳定在九成以上。”
顾清商若有所思。
他炼丹十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些。师父教他的时候,只说“火候到了就行”,至于什么是“到了”,全靠感觉。
“师妹,”他突然问,“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学的?”
司瞳手上顿了顿。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
“书上看来的,”她面不改色地说,“以前在藏书阁里翻到过一本讲炼丹的书,里面写了一些……不一样的方法。”
顾清商没有怀疑,反而眼睛亮了:“还有这种书?!在哪?我能看吗?”
“……呃,后来找不到了,”司瞳迅速转移话题,“二师兄,咱们今天再试一炉,把温度控制在三百五十度整,看看能不能复现昨天的结果。”
“好!”
顾清商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司瞳暗暗松了口气。
她穿越的事,迟早要跟四个师兄坦白。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赚钱。
三
下午,纪星辰从坊市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进门就喊:“师妹!师妹!出大事了!”
司瞳正盯着丹炉,头也不回:“说。”
“咱们的丹药——火了!”
纪星辰手舞足蹈:“昨天我拿了二十颗去坊市试卖,本来想着能卖出去几颗就不错了,结果——刚摆出来就被人抢光了!还有人问还有没有,我说没了,他们让我今天一定要多带点!”
司瞳终于抬起头:“二十颗,卖了多少灵石?”
纪星辰报了个数。
顾清商手一抖,差点把丹炉掀了:“多、多少?!”
“五十颗!”纪星辰激动得满脸通红,“一颗卖两个灵石,二十颗就是四十!那些人还嫌便宜,说这么好的丹药,怎么才卖两个灵石,隔壁丹霞宗的破丹药都要三个!”
司瞳算了算账。
成本:灵芝人参黄精加起来,大概五个灵石能炼一炉(十二颗)。一炉成本五个灵石,卖二十四个灵石,利润十九个。
十九个灵石。
一炉。
“四师兄,”她说,“你现在立刻回坊市,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把咱们剩下的聚气丹,全部拿过去卖。但不要一次卖完,每次只摆十颗,卖完就说没了,明天再来。”
纪星辰愣住:“为什么?多摆点多卖点不好吗?”
司瞳摇头:“饥饿营销。越买不到,他们越想要。”
纪星辰虽然不懂什么叫“饥饿营销”,但他现在对师妹说的话,已经无条件相信了。
“好!我这就去!”
他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师妹,还有一件事——今天在坊市,我碰见丹霞宗的人了。”
司瞳眉头一动。
“他们问我丹药是哪来的,我说是自己炼的,他们不信,说要来‘拜访’一下。”
“什么时候?”
“没说,就说这两天。”
顾清商紧张起来:“师妹,丹霞宗可是咱们最大的债主,三千灵石后天就要到期了,他们这时候来……”
“没事,”司瞳说,“让他们来。”
她看着丹炉里翻滚的药液。
正好,她也想见见这个丹霞宗。
四
第二天一早,丹霞宗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个中年人,穿着讲究,面容和气,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一进门就拱手行礼:
“在下丹霞宗外事长老,姓周,单名一个丰字。冒昧来访,还请诸位见谅。”
司瞳站在主殿门口,看着这人。
和气生财的长相,说话滴水不漏,但眼神一直在打量周围——破旧的殿宇,漏雨的屋顶,角落里还放着接雨水的木桶。
他在评估长生宗的底细。
“周长老请进,”司瞳侧身,“寒舍简陋,别嫌弃。”
周丰笑着摆手:“哪里哪里,长生宗虽然清贫,但志气可嘉,老夫很是佩服。”
这话听着是夸,但意思是——你们是真穷。
进了殿,分宾主落座。纪星辰端上茶——是司瞳配的“药草茶”,其实就是后山采的野菊花,但泡出来颜色金黄,香气扑鼻。
周丰喝了一口,愣了一下:“这是……什么茶?”
“自己配的,”司瞳说,“不值钱。”
周丰又喝了一口,没再问,但眼神变了。
这茶虽然不值钱,但味道比很多大宗门的待客茶还好。这个破落宗门,有点意思。
“司宗主,”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昨日贵宗在坊市卖的那些丹药,老夫听说了。不知能否……看一看?”
司瞳早有准备,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瓶,递过去。
周丰接过,打开瓶塞,倒出一颗。
聚气丹。
他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前闻了闻,最后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
咀嚼。
沉默。
“周长老?”身后的年轻弟子小声提醒。
周丰没理他,继续咀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司瞳,眼神复杂。
“这丹……是贵宗自己炼的?”
“是。”
“用的什么丹方?”
“聚气丹方。”
“聚气丹方……”周丰喃喃重复,又看了看手里的丹药,“老夫炼丹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种品质的聚气丹。”
他站起来,对着司瞳深深一揖。
“司宗主,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司瞳没动:“您说。”
“这丹,能不能卖给我们丹霞宗?”
身后的两个年轻弟子愣住了。纪星辰也愣住了。顾清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司瞳依旧平静:“周长老,丹霞宗可是专营丹药的大宗,还需要从我们这儿进货?”
周丰苦笑:“实不相瞒,我们丹霞宗的丹药,在坊市一向卖得不错。但贵宗这丹……品质实在太高。若是流入市场,我们那些丹药,怕是卖不动了。”
他顿了顿,又说:“与其让外人买去,不如让我们丹霞宗全收了。价格好商量。”
司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周长老,您是个实在人。”
周丰一愣。
“您没有摆债主的架子,也没有仗势欺人,而是好好跟我商量。就冲这个,这笔买卖,可以做。”
周丰眼睛一亮。
“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丹药可以卖给你们,但不是现在。三天后,我亲自送到贵宗,顺便——把那三千灵石还上。”
周丰彻底愣住了。
三千灵石。
三天后到期。
这个小姑娘,居然真的要还?
“司宗主,”他忍不住问,“这三千灵石,您打算怎么还?”
司瞳指了指他手里的丹药瓶。
“就靠这个。”
周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老夫就等三天!”
他站起来,把丹药小心地放回瓶子里,递还给司瞳。
“这丹,老夫不带走。等三天后,连本带利,一起收。”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司瞳。
“司宗主,老夫多嘴问一句——您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周丰叹了口气,“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给师父打下手。您已经在教我们怎么炼丹了。”
他走了。
纪星辰送完客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师妹!你太厉害了!那可是丹霞宗的长老!被你几句话就说动了!”
司瞳没理他,拿起账本,在上面记了一笔:
丹霞宗周丰,印象分+10,潜在合作伙伴。
顾清商凑过来看,看不懂那些符号,问:“师妹,你写的什么?”
司瞳抬头,认真地说:
“人脉账。”
五
当天晚上,长生宗五个人围坐在饭堂里。
桌上不再是野菜汤,而是一锅真正的灵米粥,配着几碟小菜——纪星辰从坊市买的。
“师妹,”君临玉难得开口,“三天后,真的能还清?”
司瞳点头。
“今天试的那炉聚气丹,成丹率九成五。十二颗里,十一颗上品,一颗中品。按市场价,上品聚气丹三到四块灵石一颗。咱们就算卖三块,一炉就是三十三块。”
她顿了顿,接着说:“一炉成本五块,利润二十八。咱们现在有五个丹炉,二师兄一个人一天能炼三炉,就是八十四块利润。”
顾清商在心里算了算,眼睛亮了。
“三千灵石,需要炼三十六天。但咱们只有三天——”
“所以不能只靠这个,”司瞳说,“二师兄,明天开始,咱们炼筑基丹。”
顾清商手一抖:“筑基丹?!那东西成本高,而且咱们还没完全优化……”
“已经差不多了,”司瞳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你看,这是我根据昨天的实验推算出的最优配比。理论上,成丹率能到八成以上。”
顾清商接过去,看了半天,抬头:“师妹,你是什么时候算出来的?”
“昨天晚上,你们睡了之后。”
顾清商沉默了。
他看着司瞳眼底淡淡的青黑,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个小师妹,从棺材里爬出来才几天,一天都没歇过。
“师妹,”他说,“你今晚早点睡,明天我来炼。”
司瞳摇头:“我盯着。筑基丹要炼七天,但咱们没时间等七天。我要用小炉试制,缩短到一天一炉。”
“一天?!”顾清商差点跳起来,“筑基丹要七天才能成丹,这是常识!”
“常识是用来打破的,”司瞳说,“二师兄,你信不信我?”
顾清商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信。”
司瞳笑了。
“那就行。”
六
深夜,丹房的灯还亮着。
司瞳盯着小丹炉里的药液,每隔一刻钟就测一次温度,记录在本子上。
门轻轻推开,沈孤雪走进来。
他走路没声音,直到站在司瞳身后,她才察觉。
“三师兄?”她回头,“这么晚了,怎么不睡?”
沈孤雪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她手边。
司瞳打开一看——是一把野果,红彤彤的,看着很甜。
“后山采的,”沈孤雪轻声说,“饿了吃。”
司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三师兄。”
沈孤雪点点头,转身要走。
“三师兄,”司瞳叫住他,“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沈孤雪停下。
“你平时一个人,都在想什么?”
沈孤雪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不可能吧?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
沈孤雪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
“想你。”他说。
司瞳愣住了。
“想你会做什么,”沈孤雪补充,“想你会不会累,想你会不会……离开。”
司瞳心里一软。
这个三师兄,平时存在感最低,话最少,但原来他一直在看着。
“我不会离开的,”她说,“这是我的家。”
沈孤雪看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司瞳低头,看着手里的野果,笑了笑,放进嘴里。
很甜。
七
三天后。
丹霞宗大殿,周丰坐在主位上,等着长生宗的人来。
“长老,您真信那个小丫头能还上?”身边的弟子忍不住问,“三千灵石,不是小数目。”
周丰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长生宗喝的茶,想起那颗丹药,想起那个小姑娘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叫底气。
“报——长生宗的人到了!”
周丰站起来。
殿门打开,司瞳带着四个师兄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简单挽起,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走到殿中,她站定,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小瓶。
“周长老,”她说,“这里是三百颗上品筑基丹,按市价一颗十灵石,刚好三千。”
全场安静。
周丰走过去,拿起一瓶,倒出一颗。
筑基丹。
上品。
三百颗。
他看向司瞳,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你们三天炼出来的?”
“对。”
“不可能!”身后有弟子脱口而出,“筑基丹要炼七天,三百颗至少要几十个人炼几个月!”
司瞳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那是你们的方法。”
她转向周丰,语气平静:
“周长老,三千灵石在此。欠条可以还我了吗?”
周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来人,把长生宗的欠条取来。”
欠条送到,司瞳接过来,确认无误,然后——当场撕了。
纸片落在地上,像雪花。
“债务两清,”她说,“告辞。”
她转身要走。
“等等!”周丰叫住她。
司瞳回头。
周丰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司宗主,老夫想跟你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这批筑基丹,老夫出双倍价格——六千灵石,全收了。”
身后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六千灵石!
纪星辰差点当场晕过去。
但司瞳摇了摇头。
“不卖。”
周丰愣住了。
“这批丹,我要拿去坊市卖,”司瞳说,“让所有人都知道,长生宗的筑基丹,比市面上的好,还比市面上的便宜。”
“然后呢?”
“然后——”司瞳看着他,笑了,“周长老想进货,可以来谈代理。”
代理?
周丰没听懂这个词,但他听懂了意思。
这个小姑娘,不是来还债的。
她是来立威的。
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司宗主,请坐。咱们好好谈谈。”
司瞳点点头,坐下了。
四个师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
这个小师妹,好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