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初,午后。
月见站在厨房里,盯着案板上的糯米粉、红豆和槲叶,神情严肃。
他今天准备亲自下厨给岩胜做柏饼。
根据他演偶像片的经验,他坚信想要让一个男人习惯你的存在,就要拿下他的胃,迷死他的胃!
不就是柏饼吗?他在现代看过视频教程,只是一直没时间做,能有多难?
“夫人……”旁边的厨娘看着这位一脸跃跃欲试的家主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月见冲她笑了笑:“没事,我自己来就行,你忙你的。”
厨娘看了看案板上的材料,又看了看他,默默退后两步,没走远。万一出事,她好及时救场。
月见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第一步,糯米粉揉成团。
他往盆里倒了一碗糯米粉,加了些水,开始揉。
揉着揉着,发现太干了。
加水。
揉着揉着,发现太稀了。
加粉。
揉着揉着,发现又太干了。
再加水。
再加粉。
……
半个时辰后,月见看着盆里那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物体,陷入了沉思。
那东西既不像面团,也不像糊糊,还有一部分粘在他手指上,甩都甩不掉。
旁边的厨娘终于忍不住了:“夫人,糯米粉揉团要慢慢加水,不能一次加太多……”
月见抬手制止她:“没事!我可以!”
他坚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区区糯米团,能有多难?
他继续揉。
又过了一刻钟。
盆里的面团终于成形了。虽然表面坑坑洼洼,但至少是一团了。
月见擦了擦汗,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步,红豆煮熟捣成泥。
这个简单。
他把红豆倒进锅里,加水,生火,开始煮。
锅里的水沸腾着,红豆在里面翻滚。月见拿着勺子守在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等了一刻钟,他觉得差不多了,捞出来一颗一尝了尝。
……生的。
继续煮。
又一刻钟。
再尝。
好像……熟了?
他把红豆捞出来,放进碗里,开始捣泥。
这个简单,有力气就行,红豆渐渐变成泥状。
他尝了一口,整体还行。
第三步,糯米皮包上红豆泥,裹上槲叶,蒸制。
他把糯米团分成小块,压扁,包入红豆泥,然后裹上槲叶。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
月见手忙脚乱地包着。
有的露馅,有的扁得像被踩过,有的圆得过分像丸子,有的形状奇特无法形容。
终于,在浪费了将近一半材料之后,他凑齐了一蒸笼的“柏饼”。
虽然卖相感人,但好歹是包住了。
月见盖上蒸笼盖子,生火,开始蒸。
他蹲在灶台边,盯着蒸笼,等着。
三刻钟后,应该差不多了吧?
他刚想打开看看——
“砰!”
厨房里爆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黑烟滚滚。
厨娘尖叫:“夫人!”
月见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灰头土脸地从烟雾里钻出来,咳嗽着挥散眼前的黑烟,定睛一看:蒸笼的盖子飞了,里面的柏饼一半焦黑一半半生,惨不忍睹。
月见盯着蒸笼里的惨状,沉默了许久。他默默拿起旁边的盘子,挑了几个看起来稍微能看的装进去。
他转头看向厨娘:“岩胜哥哥在哪里?”
厨娘:“……家主大人这个时辰应该在书房。”
月见点点头,端着盘子就往外走。
厨娘在后面欲言又止:“夫人,要不还是奴婢……”
“不用!”月见回头,脸上的黑灰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灿烂,“我自己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厨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默默在心里替家主大人祈祷了一句。
书房的门半敞着。
案上堆着几卷文书,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岩胜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文书,神情专注。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处理着继国家族繁杂的事务。领地的纠纷,下人的调配,邻族的往来……桩桩件件,琐碎而磨人。
但岩胜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既承其位,便担其责。继国家的一切,他都会处理妥当。
门被轻轻叩响。
“岩胜哥哥?”
岩胜抬起眼。
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黑色狼尾发乱糟糟的,苍绿眼眸亮晶晶的,脸颊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黑灰。
手里还端着一只盘子。
岩胜:“……”
月见笑眯眯地走进来,把盘子往案上一放:“我亲手做的柏饼,岩胜哥哥尝尝?”
岩胜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几只不明物体。
形状各异,颜色黑白相间,还有红色内馅从裂缝里露出来,槲叶已经蒸得发黄发黑。
岩胜沉默。
虽然没听说过“柏饼”,但他确定这东西绝对不是柏饼。
月见在旁边站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见他不说话,月见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灰。这一擦,黑灰在脸上抹得更开了,整张脸花得像只花猫。
岩胜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文书。
月见往前凑了凑:“岩胜哥哥?”
岩胜看着那双亮晶晶的苍绿眼眸,又看了看那盘“柏饼”。
他伸手拿起一只形状最正常的,咬了一口。
入口的第一瞬,岩胜的眉头明显蹙了一下。
糯米皮夹生,还能尝到生面粉的味道。红豆馅没熟透,带着生豆的苦涩味。
总而言之,难以下咽。
岩胜慢慢嚼着。
月见眼巴巴地看着他。
岩胜又咬了一口。
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
直到把整只柏饼吃完。
月见立刻问:“怎么样?”
岩胜看着他。
那张花猫脸上,期待的神情毫不掩饰。
他放下手,沉默半晌。
“……味道,别出心裁。”
月见的眼睛瞬间亮了:“这副鬼样子我还以为是黑暗料理呢!看来我很有天赋?!”
岩胜:“……”
月见继续兴奋:“那下次我再给岩胜哥哥做点心!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学!”
岩胜:“……”
月见眨眨眼。
岩胜垂下眼帘。
“……嗯。”
月见笑逐颜开,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那我就不打扰岩胜哥哥处理公事了!岩胜哥哥记得把剩下的也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转身,乐呵呵地往外走。
岩胜目送他离开,直到门被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立刻端起案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又倒了一盏。
再饮尽。
第三盏。
直到喉咙里那股苦涩终于被冲淡了些,他才放下茶盏,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几只“柏饼”。
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他绝对是疯了。
吃了那盘“毒物”。
还默许了他下次再做这种“毒物”。
岩胜闭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往后的日子,看来是无法安生了。
……
入夜后,月亮升起来了。
月见沐浴完回来,换了一身霜白单衣。狼尾发让他擦得很干燥,有些凌乱地炸着毛。
他心情很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拉开居间的门。
岩胜已经在了。
窗边的矮案后,他穿着深紫色单衣,黑色长发披散着。烛火摇曳,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手里握着一卷书,神情专注而沉静。
听见门响,他没抬头,继续看书。
月见倒了一杯茶,走过去,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
“岩胜哥哥,喝茶。”
岩胜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月见也不在意,在旁边坐下,随手拿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翻着。
什么内容他根本没看,目光一直往旁边飘。
翻了两页,目光飘过去。
又翻了两页,打了个哈欠。
再翻两页,目光又飘过去。
岩胜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困了便去睡,不必如此。”
月见眨眨眼,放下书:“我想陪着岩胜哥哥。”
岩胜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不知为何,月见觉得他没有不高兴。
片刻后,岩胜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歇息。”
烛火吹熄了。
月见依旧睡在角落里。岩胜依旧睡在房间中央。
月见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下次给岩胜做月见团子?那个更简单点,成功率应该高一点……]
“你嫁过来有些日子了。”岩胜的声音忽然响起,“可想回家看看家人?”
月见愣了一下。
回家?
夏目家?
月见想了想原主记忆里的那个“家”——冷漠的父亲,刻薄的嫡母,逃婚的嫡姐,还有那些势利眼的下人。原主在那里活了十八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那个家,从不是原主的归处,更不是他的。
月见声音可怜巴巴的:“岩胜哥哥要赶我走吗?”
“……吾是问你要不要回家看家人。”
“我不回去。”月见答得很快。
他侧过身,看向房间中央那团模糊的黑影。
“夏目家不是月见的家。”他的声音很认真,“月见已经嫁给了岩胜哥哥,岩胜哥哥的家才是月见的家。”
夜色很静。
岩胜没有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月见心里七上八下:[我是不是太直接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别有用心?]
他正胡思乱想着,那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那便不回。”
月见瞬间弯起眼睛,笑容在黑暗里绽开。
“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月见抱着枕头,无声地笑了一会儿,睡着了。
岩胜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轮廓照得愈发冷峻。
[他如此抗拒回家,是否是在夏目家过得不好?]
他想起白天那张小花猫一样的脸,想起那盘难以下咽的柏饼,想起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眸。
还有刚才那句“岩胜哥哥的家才是月见的家”。
岩胜闭上眼睛。
夏目家的事,他略有耳闻。连接京都贺茂神社的高阶神官世家,表面光鲜,内里……
他想起月见刚嫁过来那晚,瑟瑟发抖的模样,还有那句“我是被逼的”。
那颤抖是真的,那恐惧是真的。
岩胜睁开眼,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团蜷缩的身影。
那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岩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闭上眼。
往后,这里便是他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