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丫头跪在井边又哭又笑,站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水,她们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这样干净清澈的水。
她们没见过下雨,没见过满水期的湖泊河流。
童年记忆里,永远只有沾满黄土的木桶和浑浊不堪的污水。
就算这样脏的水,也要用很多粮食和物资去换,别人才肯给。
她们的阿爹阿娘,就是为了给渴了好几天的她们找水,才彻底失踪的。
要是,要是有这么多水,阿爹阿娘是不是就能陪着她们一块长大了。
陈叔见两个丫头激动成这样,心里已经信了个八九分。
他颤颤巍巍地往井边走,越靠近,越觉得一股水气扑面而来。
是……是水吗?
他走到井边。
水面倒映着他苍老黑瘦的脸,连他眼角的泪光都照得一清二楚。
此刻帮忙的仆从和军士们都凑了过来,看到井里的情况,都倒吸了今天的第二口凉气。
第一口凉气还是看到那些绝非凡品的大米,这一天可真是把他们吓得不轻。
所有人的眼睛都默默看向了慕容汐,没人敢开口说话。
他们的大小姐,真的是神通广大啊。
陈叔默默良久,突然跪下,朝着井水和天边的方向磕了头,又转过身朝着慕容汐深深一拜。
随后,他指挥着所有人赶紧洗干净水桶,下锅煮米。
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迅速又虔诚,似乎害怕浪费一滴清水。
大家都渴坏了,在清洗碗具的时候,忍不住捧着碗就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真甜啊,感觉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亮了。
众人井然有序地工作着,慕容汐回到了自己房里。
她换下了白天那一身素白的衣裳,穿上了衣柜里的麻布衣裙。
这条白纱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却也是死亡的象征。
要是父母和兄长看见,惹得他们悲伤,就不好了。
今天发生的自缢一事,就先当做秘密瞒下来吧。
既然她能够替原主活下去,就一定要把家人和百姓们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她拿起屋里的水壶,准备去井边取点水,烧好了给慕容夫人房里送去。
慕容汐现代的父母和亲人对她并无太多亲情和关爱,她也对所谓的家人无感。
不然她也不会选择毕业就逃离家庭,去到其他城市打拼。
对她而言,家人能够做到相安无事互不打扰,就已经很好了。
而原主虽然身处恶劣环境,可亲人们对她都是极尽爱护。
从她的回忆里可以感受到,慕容一家都是善良无私之人。
对于这样的家人,慕容汐愿意试着去关心和照顾一下。
哪怕是为了不知所踪的原主灵魂,她也必须要这么做。
毕竟是她占据了人家的身体嘛。
还没走出房门,她就听到院子里突然人声嘈杂,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汐儿!妹妹!”
她愣神的这会儿,几个高大的身影就聚集到了门前,急切地敲了敲门,却没有一个人唐突地往里闯。
慕容汐有些疑惑,但还是快步打开了门。
三张年轻的面庞凑在最前面,眼里是藏都藏不住的担忧。
他们身后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须发略白的老人。
这些应该就是她的祖父、父亲和三位哥哥了吧。
只是,他们怎么如此激动呢?
见妹妹愣愣地看着他们,为首的男子拍了一下身旁弟弟的后脑勺。
“阿翊,你看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吓着妹妹了!”
“大哥,我这不是担心嘛。”
这位叫慕容翊的少年,应该就是她的二哥了,慕容汐安静地观察着。
“刚才我们一回家,看到陈叔和大家在煮粥,用的还是那种见都没见过的好米,我们都吓坏了,就怕是妹妹你做傻事,真的去和那些畜牲谈条件。”
“我们一刻都不敢停,立马赶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慕容汐微微一笑,往后退了几步,似乎是要证明她此刻正全须全尾地站在众人面前。
“我没事,这些粮食也和敌国无关,陈叔和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安下心来。
被三个臭小子挡在身后的慕容修正在为没有第一时间关心到闺女而气恼,抬腿给三个儿子一人来了一脚。
“行了你们,都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要冷静理智,这样急躁像什么样子!”
“你们这一身血污,也不怕熏着妹妹,快滚去收拾自己!”
看着三位兄长朝她眨眨眼,随后被父亲踹得拔腿就跑,慕容汐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种自然密切的家庭关系,她从没体会过,还挺新奇的。
一旁的老将军慕容岸看着自家儿子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刚刚是谁因为没跑过三个儿子气得偷偷跺脚的,现在还仗着老子身份偷偷报私仇。
真是没眼看啊。
“祖父,父亲。”
慕容汐缓步上前,凭着记忆,朝着两位长辈见了礼。
慕容修上前扶起女儿,眼里满是关切和赞赏。
“汐儿做得好,你能弄到这些粮食,就是救全城百姓于水火啊。”
慕容汐笑着点点头,拿起水壶扬了扬。
“是啊,上天眷顾,连干枯多时的井都出水了,女儿正准备取一些水,烧开后奉给母亲。”
“对对对,这会儿粥也快好了,我们快过去吧。”
这下,除了卧病在床的慕容夫人苏清岚,全家上下都聚集在一口口大锅前。
陈叔组织人手,找出了所有的大桶,清洗后将粥倒了进去。
这些粥会被送到街上和大营里,滋润全城数千副饥饿的肠胃。
慕容汐看着大桶里稀得可怜的粥水,心里沉重万分。
陈叔和大家都知道,这些米撑不了多久,全城几千口人,敞开肚皮吃,轻轻松松就能把它们全部消耗完。
只有把米粥做得稀一点,才能多撑一段时间。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里百姓也接到了施粥的消息。
大家都饿得没有力气,一些青壮年携老扶幼,举着火把而来。
“慕容小姐又要施粥了?太好了,俺和娃已经好久没吃过一粒粮咯。”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牵着一个含着手指吸吮的小娃,一步一步缓慢跟着人群往前挪。
她的丈夫儿子兄弟,全部死在了城外的沙场上,只剩下狗娃这最后一根独苗。
好在慕容家只要有粮就一定会开府施粥,才没让她这老婆子和小娃活活饿死。
人群慢慢往前挪动着,大家连讨论的心思都没了,只一个劲儿地嗅着空气里的米香。
妈呀,前面这桶里装的是啥,咋这香!
这夏城本来是稻麦都种的,可连年干旱下来,早就没这条件种稻子,现在连小麦都没法长成。
大家记忆里的稻米,已经是十年前才能见到的玩意儿了。
而且还是那种混着谷糠,颜色青灰的米。
大米粥的香气,他们更是从来没闻过。
所以当士兵揭开第一个桶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几个百姓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就惊得坐在了地上。
刚刚热气弥漫,他们只觉得锅里的食物香得厉害,让人抓心挠肺,却看不真切。
等到热气散去,他们看到了雪白的米汤和浮在面上洁白的米粒。
“我的娘嘞,这是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