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谁说没证不能救人?
通讯员立正敬礼,接过那张纸条。
“明白,军长。我立刻去地方邮局调当天的投递记录!”
贺凌风摆了摆手,通讯员转身快步跑下楼梯。
初夏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红砖墙面上。
......
家属楼下。
水槽边的搓衣板声全停了。
十几个军嫂伸长了脖子,盯着三楼的楼梯口。
领头干事和纪检人员灰头土脸地走下楼梯,两手空空,不仅没带走任何人,连搜出来的东西都没收走半件。
林荫道上,沈若薇带着一名总院的小护士快步朝这边走来。
她刚刚从卫生所卡着时间过来。
本指望能亲眼看到林惊蛰被保卫科押走的狼狈模样。
然而,一抬眼却看到干事们这副模样。
沈若薇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
她快走两步迎上前,语气温婉又满含担忧:“两位同志辛苦了,三楼那个违规行医的案子,查处得怎么样?那些害人的偏方和迷信的东西都收缴了吧?”
领头干事抬起头,面露难色。
当着这么多军嫂的面,他实在有些挂不住脸,但只能硬邦邦地回话:“查无实据。”
沈若薇愣住了。
“怎么会查无实据?”
她往前逼了一步,“匿名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人家有红头文件政策支撑。”
干事打断她的话,“屋里就几根银针和几本老医书,没有半点迷信物品。按国家中西医结合的方针,这是合规的。沈医生,我们还有任务,先走一步。”
干事一点没想多待,绕开沈若薇就大步离开了。
沈若薇站在原地,修剪平整的指甲几乎要抠进包带的牛皮里。
她费了那么大劲借林建国的手投了匿名信,结果就这么不痛不痒地结束了?
周围洗衣服的军嫂们开始交头接耳,原本提着的心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沈若薇绝不允许这事儿就这么平息。
她猛地转过身,面向水槽边的军嫂们。
“同志们啊,政策是政策,治病救人可是要看真本事的!”
沈若薇抬起手,一副痛心的表情,“没有经过正规医学院校培养,连个正经结业证明都没有。光靠几本老黄历,就敢拿着针给大院里的军属扎?”
她摇了摇头,“人命关天!万一扎出个好歹,出了人命谁能负责?”
这话一出,刚刚安定下来的人群再次泛起了一阵骚动。
“这......”
一个端着脸盆的军嫂犹豫地看了看周围,“好像也是这个理儿,万一扎错个穴位,咱们老百姓哪懂啊。”
孙大妮一看机会来了,立刻从人群后头跳了出来。
“我早就说了吧!”
孙大妮用力拍着水槽的水泥边缘,“连总院的正规医生都说是无证瞎搞了,还能有假?咱们以后可千万别去三楼看病,那是拿命开玩笑!”
几个原本不明就里的军嫂被沈若薇的正规头衔唬住,脸色发白,开始附和着点头。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伙儿齐刷刷回过头。
林惊蛰右肩挂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步履从容地走下最后两级台阶。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清冷的瓜子脸上,眼角的泪痣显得十分惹眼。
她没看人群里的孙大妮,目光直直越过人群。
沈若薇见正主下来,立刻端出总院外科医生的架势迎了上去。
她直接拦在林荫道中央,挡住了林惊蛰的去路。
“林同志,你别以为能在干事面前蒙混过关就可以了。”
沈若薇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盯着林惊蛰。
“你没有系统的解剖学认知,根本不懂什么是神经传导,不明白静脉高压对血管壁的不可逆损伤。你拿着乡下偏方在军区招摇撞骗,完全是违规操作。”
她在军嫂们面前刻意炫耀着自己扎实的西医底子。
人群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满嘴的洋词,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林惊蛰在台阶下站定距离沈若薇不到两米。
她眼神清冷,连一星半点的慌乱都没有。
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滑到手肘的袖口卷回小臂。
“沈医生一口一个封建迷信,一口一个违规操作。”
林惊蛰淡淡扫了她一眼,“我真不知道你是书读得太少,还是见识太浅。”
沈若薇被这句评价刺得火气直冒:“你敢说我不懂?!”
“中医传承几千年,到了你嘴里居然成了违规操作。”
“《针灸大成》你没看过,那是你孤陋寡闻。”
她站在那儿饶有兴致道:“十宣放血,主治脑卒、热厥。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经络穴位。”
背完这两段古文,林惊蛰没等沈若薇开口反驳,直接将目光转向旁边面露疑惑的军嫂们。
她知道,跟老百姓掉书袋,纯粹是白费口水。
“大伙儿家里都在大院食堂见过高压锅吧。”
林惊蛰单手插进蓝布衫的衣兜,换上了寻常唠嗑的语气。
刘红梅赶紧点头:“见过啊,炖老母鸡全靠它。”
“脑血管破裂,就像是高压锅的气孔被肉皮糊死堵住了。”
林惊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面,“锅里的气一路往上冲,越憋越满,眼看着就要炸开。”
军嫂们的眼睛全亮了,纷纷跟着点头。
“我当时在老首长的指尖和头顶施针放血,做的就是一件事。”
林惊蛰放下手,“拔开高压锅顶上的那个气阀。气撒出来了,锅底下的火慢慢撤了,锅才不会炸。”
她看着刘红梅问道:“嫂子,拔高压锅气阀那是生活常识,顺应气血循环。这事儿,沾哪门子迷信了?”
刘红梅猛地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娘!原来是这么个理儿!这听着一点不复杂,太明白了!”
旁边好几个军嫂跟着恍然大悟。
“就是说啊,高压锅堵了能不拔气阀吗?这咋能叫违规操作呢。”
“贺军长媳妇这话说得接地气,我是彻底听明白了。”
舆论风向瞬间回落。
沈若薇脸色发青。
她那副端庄外表快要维持不住了,咬死不松口:“说得再好听也是纸上谈兵!医学讲究的是临床验证和审批!没有总院官方的临床认可,你这就是非法行医,草菅人命!”
话音刚落。
“刺啦!”
一辆军用吉普车一脚急刹,稳稳停在家属楼外的泥地上。
后车轮卷起一片黄沙。
车门砰地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列宁装的老太太在一名军人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跨出车厢
跟在她身后下车的,正是昨天在供销社门口接诊张老首长的那位总院急救科老军医。
老军医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刚下车就听见沈若薇最后面那句声嘶力竭的“没有官方认可”。
老头脾气火爆,胡子一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胡闹!谁说没有官方认可!”
这一声吼,把沈若薇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军嫂们自发地让开一条宽敞的道儿。
老军医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将手里那份盖着总院红戳的诊断报告抖得哗哗直响。
“沈若薇,你是怎么当上总院外科医生的?!”
老军医直接开卷,“张老首长昨天那情况是危在旦夕!那是急性脑内大出血!林同志的十宣放血,用的就是中医药理!”
他指着报告上的红戳,“她那一针拔阀,直接为咱们总院抢救争取了最宝贵的黄金十分钟!”
老军医每说一个字,沈若薇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到最后,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连半个音都发不出来。
孙大妮早就被这个阵仗吓得贴着墙根不敢吱声。
老太太甩开警卫员的搀扶,快步走到林惊蛰面前。
那双长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握住林惊蛰的双手,眼底全是热泪。
“闺女,你受委屈了。”
老太太声音发颤,“老张昨天在抢救室里挺过来了。今天早上醒了,亲自嘱咐我,必须来当面给你道个谢。”
老太太手上的劲儿更大了几分。“要不是你当机立断,我们家老张昨天就直接交代在供销社门口了。你是咱们老张家的救命恩人呐!”
周围的军嫂们看向林惊蛰的目光,已经彻底褪去了之前的试探和怀疑。
只剩下真真正正的敬畏和信服。
林惊蛰反手托住老太太的手臂,动作稳健柔和。
“医者本分,您言重了。”
林惊蛰浅浅勾了勾唇角,“老首长为国流过血,这几针是我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