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谁写的,心里没数?
老太太握着林惊蛰的手不肯松,眼泪滴在她洗白的蓝布衫袖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老军医转过身,一双老眼扫向沈若薇。
“沈若薇!”
他把诊断报告往身前一抖,纸页哗哗作响。
“你是总院的人,受过正规训练,连急性脑内出血的院前急救原则都搞不清楚,还有脸在这儿给人家扣封建迷信的帽子?”
沈若薇的嘴唇抿成一道白线。
老军医压根没给她接话的缝隙。
“人家林同志在没有任何设备的条件下,靠一手针灸硬生生把老首长从鬼门关拽回来。你呢?你当时在现场,你做了什么?”
水槽边的军嫂们齐刷刷看向沈若薇。
做了什么?
她往后退了三步,喊了句谁也不许碰。
这话大伙儿记得清楚。
沈若薇的右手攥紧牛皮包带。
她咽了口唾沫,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刘主任。”
她嗓音微颤,但很快稳住了。
“我也是出于对首长安全的考虑,才主张等设备到场再施救。西医有西医的规范流程......”
“规范流程?”
老军医冷哼一声,“人都快没了,你跟我谈流程?”
沈若薇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余光扫过周围军嫂们的脸,有人撇嘴,有人摇头,有人干脆把目光移开。
三天前她带着麦乳精和雪花膏上门时,大院里至少还有一半人对她这个京城总院的医生心存敬畏。
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沈若薇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不能在这个场面上被彻底踩死。
“刘主任说得对,是我当时判断失误。”
她主动退了一步,语气放软,“但我今天过来,确实也是担心军属安全。毕竟那封投到纪检科的匿名举报信,说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
她刻意把话头往匿名信上引。
只要大院的人把注意力转移到有人实名举报这件事上,她自己的狼狈就能被稀释掉大半。
孙大妮果然上钩。
她从墙根后头蹿出来,泼辣的嗓门拔得老高。
“对!那封举报信可是寄到政治部纪检科的!纪检科!”
孙大妮指着林惊蛰,唾沫星子乱飞,“有人专门写举报信,能是空穴来风?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她拍着大腿,越说越来劲。
“她一个下乡公社来的知青,谁知道在乡下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政审都不一定过得了!”
水槽边刚刚安定的气氛又绷紧了。
几个年纪大些的军嫂对视了一眼,脸上浮出犹豫。
政治部纪检科,这几个字在军区大院里,比任何头衔都沉。
刘红梅张了张嘴,想帮林惊蛰说句话,但纪检科三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压得她没敢出声。
老太太攥着林惊蛰的手更紧了。
林惊蛰轻轻反握了一下老太太的手背。
她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
阳光从梧桐枝叶的缝隙落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清冷的面容上。
“孙大嫂说得对。”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愣住了。
孙大妮的嘴巴大张着,还没来得及得意。
林惊蛰偏头看向沈若薇。
“那封匿名信,我早上亲耳听干事念了。”
“里面写的是,急性脑血管破裂的危重患者,不具备任何现代医学知识。”
她顿了一拍。
“沈医生,你前天在三楼我家里,说的原话也是这几个词。一字不差。”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风穿过梧桐枝叶,哗啦啦响了一阵。
林惊蛰继续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锁在沈若薇微微发白的脸上。
“还有一个词,下丘脑激素分泌失调。”
她微微歪了下头,眼尾的泪痣随动作上挑。
“沈医生,这个词,你觉得乡下的普通群众写得出来?”
沈若薇的瞳孔剧烈抖动了一下。
周围的军嫂们终于反应过来。
“等等......这举报信里的词儿,跟沈医生说的一样?”
刘红梅猛地转头,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惊骇。
“那可不就是!前天沈医生在三楼堵人的时候,满嘴蹦的就是这些洋词!我就站门口听着呢!”
旁边一个胖军嫂一拍大腿。
老军医的目光也变了。
他缓缓转过身,盯着沈若薇。
“沈若薇,那封匿名信,是你指使人写的?”
沈若薇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不是!刘主任,我......”
她急促地摇头,声音发飘,“这......这些都是常见的医学用语,谁都可能用......”
“常见?”
林惊蛰轻笑了一声,打断她。
“下丘脑激素分泌失调,你觉得洗衣服的嫂子们平时唠嗑会蹦这个词?”
沈若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孙大妮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替谁冲了锋。
“砰!”
军用吉普车的车门声从林荫道尽头砸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源。
贺凌风迈着沉稳的步伐从车后绕出来。
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身后跟着那名通讯员。
通讯员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记录单。
贺凌风的视线从沈若薇脸上掠过,没停。
又扫过缩在墙根的孙大妮,依旧没停。
他走到林惊蛰身侧,伸手从通讯员手里抽出那张记录单。
“匿名信从隔壁县城邮局寄出,邮戳是前天下午三点。”
他嗓音很低,每个字像铁钉敲进木板。
“前天下午两点四十,驻地卫生所的长途电话记录里,有一通拨往锦城第一棉纺厂厂长办公室的电话。”
他抬起丹凤眼,视线终于落在沈若薇身上。
“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沈若薇的膝盖软了一瞬。
她死死绷着身体没让自己倒下去,牛皮包带从指间滑了半寸。
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贺凌风把记录单折好,交还通讯员。
他转头看向保卫科方向。两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已经快步赶到楼下。
“孙大妮。”
贺凌风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造谣中伤军属,挑拨军区内部团结。从今天起,停止一切家属区公共活动资格,由保卫科带回去写检查,等候处分通知。”
孙大妮两腿一软,“扑通”跪在水泥地上。
“贺军长!我就是嘴碎!我没写信!真不是我写的!”
保卫科战士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嚎哭的孙大妮从地上拖起来。
她被拽着往楼下走,鞋跟在台阶上磕得咚咚响,哭声从三楼一路拖到院子里,最后消失在拐角。
贺凌风收回目光。
“至于那封匿名信的来源。”
他平视前方,嗓音沉如压了铁。
“锦城方面,我已经通知地方纪委,顺藤摸瓜去查。”
沈若薇浑身一抖。
如果纪委真去翻林建国的底,那她沈若薇跟举报信之间的关联,根本藏不住。
她必须立刻切割。
“凌风哥。”
沈若薇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
“那通电话......是我打的。但我只是以同行身份,向林厂长了解林同志的医学背景。纯粹的学术咨询......”
“学术咨询。”
贺凌风重复了这四个字。
语气里没有嘲讽,但正因如此,比任何斥责都冷。
沈若薇的脸色灰败。
她知道,今天无论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
“......我先回医院查房了。”
她拎起牛皮包,转身走入梧桐树影里。
步子很快,却再也没有来时的从容。
刘红梅看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
“装了半天大尾巴狼,合着是贼喊捉贼!”
几个军嫂跟着议论起来,声浪越滚越大。
老军医将诊断报告收好,拍了拍林惊蛰的肩膀。
“闺女,你的针法让我开了眼。”
他压低声音,“过两天我安排你去总院急诊科跟诊半天,该补的手续,我来帮你走。”
林惊蛰微微颔首。
“谢刘主任。”
老军医搀着老太太上了吉普车,关门声闷响。
走廊上人群散尽。
红砖墙的阴影里,只剩两个人。
贺凌风偏过头,低眼看她。
林惊蛰挎包搭在肩上,面色平淡。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供销社的肉还没买。”
贺凌风沉默了两秒。
他从军装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肉票,递过来。
“回来顺路把煤球也拎上。”
林惊蛰接过肉票,指尖擦过他的掌心。
贺凌风的手僵了一瞬。
他别开脸,大步流星地往办公楼方向走。
军靴踩在水泥路面上,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林惊蛰站在原地,看着他笔直的背影。
嘴角的弧度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