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农历八月十五。
万竹街64号的石库门里外挂满了红灯笼,从二楼栏杆一直垂到天井,映得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暧昧的红光。八仙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桂花糕,煤球炉上的铜壶正冒着白烟,桂花香混着煤烟味,钻进每一条弄堂缝隙。
沈玉茹坐在新房的床沿上,红盖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能听见弄堂里的喧哗——孩子们在追跑打闹,女人们在井边洗碗,王阿婆扯着嗓子喊“小赤佬,回家吃饭了”。
她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嫁衣上的盘扣。这是她娘临死前给她缝的,一针一线,密得看不见针脚。她娘缝的时候说:“囡囡,嫁过去要忍。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玉茹当时没说话。她娘又说:“周家是体面人家,你嫁过去不会吃苦的。但记住,做人家媳妇,不比在家里。”
她娘说完这句话的第三天就死了。大夫说是痨病,拖了三年,终于拖不下去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没有敲门。
玉茹身子一僵。脚步声是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又急又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新娘子。”
玉茹攥紧了手里的红帕子。
“肚子争气点,周家三代单传。”婆婆陈阿娣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厚实,劈过来的时候带着分量。“啪”的一声,一个红布包被扔在床上,砸在玉茹手边。
玉茹指尖发白。
“这是祖传的,”陈阿娣说,“生了儿子才给你。”
玉茹没吭声。她听见婆婆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窗棂,又掀了掀帐子,嘴里嘀咕着“这布置还像话”。末了,脚步声停在床边。
“听见没有?”
“听见了,婆婆。”玉茹的声音很轻。
门外传来男人的脚步声,还有慎行跟邻居打招呼的声音。陈阿娣的嗓音瞬间变了调,像换了张脸似的:“慎行啊——娘给你们煮了红枣桂圆汤,马上端上来!”
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脚步慢了下来。
玉茹的心跳快了。她看见一双黑布鞋走到面前,停住了。红盖头下伸过来一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是干过粗活的手。
盖头被掀开。
烛光晃得玉茹眯了眼。等她看清面前的人,呼吸停了一瞬。
周慎行比她想象中年轻,二十五岁,方脸膛,浓眉,嘴唇抿着,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他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股倔劲,像是认定了什么事就不会回头的那种人。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玉茹被他看得低下头去。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玉茹,我会对你好。”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个保证。
玉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陈阿娣就端着碗进来了,脸上堆着笑:“来,喝汤。红枣桂圆,早生贵子。”
慎行接过碗,递给玉茹。玉茹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陈阿娣站在旁边看着,眼神在玉茹肚子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她说:“喝完早点歇着。”说完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红烛在桌上烧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慎行站在床边,搓了搓手,有点局促。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玉茹,耳根子红了一片。
“你……睡里面吧。”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玉茹低着头,“嗯”了一声,脱了鞋,爬到床里边。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她赶紧停住,怕把床压坏了。
慎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格子。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又响了一声。
“嘎吱——”
玉茹屏住呼吸。
慎行躺下来,跟她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面粉、汗水和皂角混在一起,干干净净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玉茹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开口了。
“玉茹。”
“嗯?”
“你怕不怕?”
玉茹想了想,说:“有点。”
“怕什么?”
“怕……你娘不喜欢我。”
慎行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头顶的帐子。
“我娘那个人,”他说,“嘴上厉害,心不坏。你多担待。等她看见你好了,就好了。”
玉茹没说话。
他又说:“我会对你好的。你信我。”
玉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黑暗中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高高的鼻梁,方方的下巴。
“我信你。”她说。
慎行在黑暗中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但动作很轻。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敬茶呢。”
玉茹闭上眼睛。他的手从她头发上移开,放在两人中间,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没缩回去,他也没缩回去。
两个人的手指就那么搭在一起,谁也没动。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月光从这头挪到那头。弄堂里安静下来,连狗都不叫了。只有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像糖。
第二天天还没亮,玉茹就醒了。
慎行还睡着,呼吸很沉,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的手还搭在她手指上,一整夜没动过。
玉茹轻轻地抽出手,从床里边爬出去,踮着脚尖走到桌边。红烛烧了一夜,只剩一滩红色的泪,凝在烛台上。
她回头看了慎行一眼。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玉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下楼去了。
灶披间里,陈阿娣已经在忙活了。她看见玉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停。
“起来了?”
“起来了,婆婆。”
“烧壶水,等会儿敬茶用。”
“是。”
玉茹蹲在灶前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她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木柴,火旺起来,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
陈阿娣在旁边和面,头也没抬:“昨天晚上……”
玉茹的手停了一下。
“慎行他……对你还好吧?”
“好,婆婆。”
陈阿娣“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玉茹总觉得她的眼神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像在盘算什么。
水烧开了,玉茹提着壶往客堂间走。慎行从楼上下来,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她,笑了笑。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不困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水壶:“我来,烫。”
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慎行的手很热,玉茹的手很凉。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提着水壶进去了。
敬茶的仪式很简单。陈阿娣坐在太师椅上,玉茹端了杯茶跪下去,喊了声“婆婆请喝茶”。陈阿娣接过去抿了一口,放在桌上,说了句“好好过日子”。
就这些。
慎行站在旁边,看着玉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伸手扶了她一把。
玉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慎行的手在她胳膊上撑了一下,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陈巧珍从二楼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嘴角翘了翘。
早饭后,慎行去铺子里了。玉茹在灶披间洗碗,陈阿娣坐在客堂间纳鞋底。
快到中午的时候,弄堂口突然乱了起来。
有人在跑,脚步很急,踩在青砖上咚咚响。王阿婆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又尖又利:“当兵的来了!当兵的来了!”
陈阿娣放下鞋底,站起来往外走。玉茹也从灶披间探出头来。
还没走到门口,门就被推开了。
两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门口,大檐帽,腰间别着驳壳枪。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眼神像鹰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
“周慎行住这儿?”
陈阿娣的脸色变了:“你们要干什么?”
“国军征粮,每户出一个人。”疤脸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在念公文,“你们家两个儿子,出一个。”
“我大儿子昨天才成亲——”陈阿娣的声音尖了起来。
“成不成亲关我们什么事?”疤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人呢?”
慎行正好从铺子里回来,走到门口,看见两个当兵的,愣了一下。
“就是他。”疤脸一挥手。
两个兵一左一右架住慎行的胳膊。慎行挣扎了一下:“你们干什么!我不是壮丁——”
“少废话!”疤脸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上头说了,每户出一个。你们家两个儿子,不出一个还想蒙混过关?”
慎行的嘴角渗出血来。
玉茹从灶披间冲出来,看见慎行被架着往外拖,腿一下子就软了。
“慎行——”
慎行回过头,看见玉茹站在天井里,脸上没有血色。他使劲挣了一下,没挣开,回头喊了一声:“玉茹!等我!”
陈阿娣扑上去想拉,被一个兵推了一把,踉跄了好几步,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血顺着青砖缝流下来。
“娘!”玉茹扑过去扶她。
陈巧珍从二楼探出头来,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哎哟喂,新过门就克夫,这命哦。”
玉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晕过去的婆婆,嫁衣上沾了血,红得更刺眼了。
弄堂里的邻居们站在各自门口,没人敢动。王阿婆捂着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张老师家的灯亮了又灭了。
慎言从铺子里跑回来的时候,慎行已经被拖出了弄堂口。他看见玉茹跪在天井里,嫁衣上是血,脸上是泪。他蹲下来,伸手想扶她,又缩了回去。
“嫂子。”他说。
玉茹抬起头,看见一张和慎行七分像的脸,但不一样。慎行的眼神是硬的,这个人的眼神是软的。像水。
“嫂子,别怕。”慎言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说得很认真,“有我在。”
玉茹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弄堂口传来最后一声喊,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玉茹——”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红灯笼还在晃,桂花香还在飘,门槛上的血还在流。
玉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婆婆,又看了看跪在身边的慎言,最后把目光投向弄堂口。
那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攥紧了手里的红布包——婆婆扔给她的那个,说要生了儿子才给。
红布包硌得手心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