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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13:44:32

陈阿娣是第二天午时醒过来的。

后脑勺上缝了六针,血止住了,脸还是白的。她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问疼不疼,而是抓住床边的稳婆李妈,眼睛瞪得溜圆:“新媳妇肚子里——有没有种?”

李妈被她抓得龇牙,抽了两口气才说:“周家嫂子,才过门,哪这么快。”

“那就是没有?”陈阿娣松开手,瘫在床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

李妈没接话,端着水碗出去了。

陈阿娣躺了一会儿,突然撑着坐起来,喊玉茹。

玉茹从灶披间跑上来,手上还沾着水。她昨晚上一夜没睡,眼睛肿着,嫁衣上的血洗了三盆水才洗干净,晾在天井里,红得像一块疤。

“婆婆,您醒了。”

陈阿娣上下打量她,目光从脸上滑到肚子,又从肚子滑到手上。“从今天起,家里的活你干。拎水、劈柴、刷马桶——你男人不在,这些活总不能让我这个老婆子干吧?”

“是。”玉茹低着头。

“还有,”陈阿娣指了指床头的药罐子,“去把药煎了。三碗水煎成一碗,火候不能大不能小,煎糊了你赔不起。”

玉茹端着药罐子下楼,在灶披间里蹲了半个时辰。她以前在家里也煎过药,给她娘煎的,一煎就是三年。那时候她娘躺在床上咳血,她在灶台前蹲着看火,眼泪掉进药罐子里,嗤的一声就没了。

药煎好了,她端上去。陈阿娣喝了一口,皱眉头:“太苦了。去拿块冰糖来。”

玉茹又下楼拿冰糖。陈巧珍在楼梯口堵着她,手里嗑着瓜子,嘴角挂着笑:“妹妹,辛苦哦。这才刚开始呢。”

玉茹没理她,侧身过去了。

陈巧珍在后面“啧”了一声:“摆什么谱,克夫的命,还当自己是少奶奶呢。”

接下来的日子,玉茹才知道什么叫“这才刚开始”。

天不亮就要起来拎水。弄堂口的公用水龙头排着长队,她提着两只木桶,一趟一趟地走。木桶装满水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她从弄堂口拎到周家,要穿过整条万竹街,中间还得上一段台阶。第一天下来,两个肩膀磨破了皮,手心里全是血泡。

劈柴更要命。斧头沉,她举不起来,劈下去偏了方向,木屑溅到脸上,划了一道小口子。陈巧珍靠在门框上看热闹,嗑着瓜子说:“哎哟,这都不会?我五岁儿子都比你能干。”

刷马桶是玉茹最怕的。不是怕脏,是怕人看。每天早上,万竹街的女人都蹲在井边刷马桶,排成一溜,边刷边聊天。玉茹蹲在最后面,低着头,一声不吭。

但声音还是往她耳朵里钻。

“听说了伐?周家大少爷被抓走那天晚上,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的,跪在天井里,眼睛干巴巴的。”

“这女人心硬哦。”

“她娘就是克夫的命,嫁了两次死了两个男人,这是遗传的呀。”

玉茹手里的刷子停了。

她抬起头,看见陈巧珍站在井边,绘声绘色地跟几个女人比划:“你们不晓得哦,她娘,就是那个沈家的——嫁第一个男人,男人死了;嫁第二个,又死了。后来就瘫在床上,咳血咳死的。这种命,谁沾上谁倒霉。”

王阿婆往地上啐了一口:“作孽哦,好好一个姑娘被说成这样。”

她抬起头,看了陈巧珍一眼,眼皮耷拉着,但目光不软。“巧珍,你管人家干嘛?她克不克夫,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陈巧珍把声音提高了半度,“她克的是我们周家的人!”

“你们周家?”王阿婆冷笑了一声,“你一个陈阿娣的侄子媳妇,倒比亲婆婆还上心。你婆婆姓陈,你也姓陈,嫁进来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改口叫娘叫得这么勤快。”

旁边几个女人低头笑了一下。

陈巧珍的脸红了一瞬,瓜子壳吐在地上,声音更尖了:“阿婆,你这话说的。我婆婆对我好,我当然要替她着想。这个沈玉茹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行了行了。”李妈打断她,端起洗好的衣服站起来,“人家的事,你少说两句。”

陈巧珍还想说什么,李妈已经走了。她把剩下的瓜子嗑完,把壳吐在地上,端起盆,扭着腰也走了。

玉茹蹲在那里,手指攥着刷子,指甲嵌进木柄里。她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她娘教她的——“忍”。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慎言路过井边的时候,站住了。

他看见玉茹蹲在最后面,背弯着,像一张拉满的弓。手上的血泡破了,裹着的布条被水浸湿了,洇出一片淡红色。

他想走过去,脚抬了一半,被一只手拽住了。

陈阿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你少掺和,晦气。”

“娘——”

“回去!”

慎言被拽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玉茹始终没抬头。

那天晚上,玉茹一个人在灶披间洗碗。天井里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的火苗一闪一闪。她的手泡在冷水里,血泡破了的地方沾了水,钻心地疼。

门被轻轻推开。

慎言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进来。

“嫂子,喝点热的。”

玉茹回头看他。他低着头,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要走。

“慎言。”玉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转身。

玉茹看见他手上也有伤——右手虎口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那是劈柴的伤。她每天要劈的柴,有一半是他半夜偷偷劈好的。她知道,但没说过。

“你的手——”

“没事。”慎言把手缩到背后,“哥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我……我做得不好。”

玉茹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烫下去。跟她新婚夜喝的红枣桂圆汤一个味道。

“谢谢。”她说。

慎言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哥走的那天,我应该冲出去的。可我……”

他没说下去。

玉茹懂他的意思。那天晚上,两个兵痞拖着慎行往外走,慎言在屋里,被陈阿娣按住了。等陈阿娣晕过去,慎行已经不见了。

“不怪你。”玉茹说。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

门突然被推开了。

陈巧珍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瓜子,嘴角翘得老高。

“哟——”她拖长了音,眼睛从慎言脸上转到玉茹脸上,又从玉茹脸上转回慎言脸上,“叔嫂情深哦。”

玉茹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慎言急了:“你别胡说!我给嫂子送碗水——”

“送水?”陈巧珍嗑了一粒瓜子,“深更半夜的,送什么水?厨房里没水壶啊?”

她说完扭头就走,布鞋踩在楼梯上噔噔响,像在敲鼓。

慎言要追出去解释,被玉茹拉住了。

“别追了。”玉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可她——”

“越描越黑。”

慎言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咯响。楼梯上传来陈巧珍跟陈阿娣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调调,像针一样扎人。

玉茹低下头,继续洗碗。冷水泡着破了皮的手,她好像感觉不到了。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慢的,沉的,一步一步。

陈阿娣站在灶披间门口。

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玉茹的肚子,盯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看不清在想什么。

玉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婆婆——”

陈阿娣没理她,就站在那里看。看得玉茹后背发凉。

突然,陈阿娣笑了。

那笑容不对劲——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没动,像贴上去的。灶膛的火光在她脸上跳,把那张笑脸照得忽明忽暗。

玉茹往后退了一步。

陈阿娣转身走了。脚步声慢悠悠的,一级一级上楼,像在数步子。

灶披间里只剩下玉茹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也没有。但刚才陈阿娣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地,盘算着来年种什么。

玉茹打了个寒噤。

她端起那碗红糖水,一口气喝完。碗底还沉着几颗桂圆,她捞起来吃了,甜得发苦。

窗外,万竹街黑漆漆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周璇的歌,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水。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玉茹靠在灶台边,听着歌,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她娘说的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她不知道,这风浪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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