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茹是在灶披间晕倒的。
那天上海入了秋,天气却还闷得像蒸笼。她在灶台前蹲了半个时辰,往灶膛里添柴火,烟熏得眼睛睁不开。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她躺在柴房的地上,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青砖上,疼得厉害。陈巧珍站在门口,嗑着瓜子往下看,像看戏一样。
“哎哟喂,醒了醒了。”陈巧珍扭头喊,“李妈,你来看看,这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李妈是弄堂里的稳婆,接生了一辈子,也懂点医理。她蹲下来,捏住玉茹的手腕把了把脉,眉头皱了皱,又换了一只手。
“周家嫂子——”李妈站起来,朝外面喊了一声。
陈阿娣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喜了。”李妈说,“两个月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巧珍嗑瓜子的声音停了。陈阿娣的眼睛亮了,像点了盏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三步并两步跨进柴房,弯腰扶起玉茹,声音温柔得不像她:“哎哟,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这柴房多潮啊,哪能住人?”
玉茹被她扶着站起来,脑子里还晕乎乎的。她看了看陈阿娣的脸——那张脸上堆着笑,眼角褶子挤成一团,跟三天前判若两人。
“快,上楼,住正房。”陈阿娣回头瞪了陈巧珍一眼,“还站着干什么?帮把手啊!”
陈巧珍把瓜子往兜里一揣,不情不愿地过来搭了把手。嘴里嘟囔着:“才两个月,至于嘛。”
陈阿娣耳朵尖,听见了,脸一沉:“你闭嘴。周家三代单传,这一个金贵着呢。”
从那天起,玉茹的日子变了样。
柴房换成了正房,床上铺了新棉被,枕头边还放了一碟桂花糕。陈阿娣每天炖鸡汤,鸡是托人从乡下买的,三斤重一只的老母鸡,炖得汤面上浮着一层黄亮的油。
“喝,趁热喝。”陈阿娣端着碗站在床边,看着玉茹一口一口喝完,才满意地离开。
但玉茹发现了一件事。
陈阿娣有个账本,黄皮纸封面的,每天睡前都要拿出来记一笔。玉茹有次路过,瞥了一眼——上面写着“沈氏用度”四个字,下面密密麻麻记着:鸡一只,八角;红枣半斤,两毛;红糖一斤,三毛……
每一笔,都记在她头上。
玉茹没吭声。
有一天慎言在灶披间帮她热汤,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娘记账,是……”
慎言低下头,手在碗边摩挲了两下:“嫂子,娘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又说:“哥在的时候,她也这样对哥。哥每个月的工钱,她都要记账,说以后要还的。后来……后来哥走了,她也没再提过。”
“那你哥的工钱,还了吗?”
慎言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在娘眼里,永远还不完的。”
玉茹摸了摸肚子,没说话。
汤热好了,慎言端给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嫂子,你别怕。有我在一天,不会让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吃苦的。”
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
陈阿娣说要带玉茹去城隍庙求签。
那天是个晴天,十月的上海还有点热。陈阿娣穿了一件簇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拉着玉茹坐了四十分钟的电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
城隍庙人挤人,香火旺得呛眼睛。陈阿娣挤进去,塞了五毛钱的香火钱,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玉茹站在后面,看着她弯下去的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求签的时候,陈阿娣非要让玉茹自己摇。
“你来摇,诚心点。”
玉茹接过签筒,摇了三下。一根竹签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四个字——“弄璋之喜”。
陈阿娣一把抢过去,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狂喜,眼角甚至泛了泪花:“弄璋!弄璋!生儿子的签!”
她当场从怀里掏出五块大洋,拍在功德箱上:“给菩萨的!谢谢菩萨保佑!”
五块大洋。玉茹记得,她过门的时候,陈阿娣给她的那个红布包,说“生了儿子才给你”——里面也不过是两块银元。
从城隍庙出来,陈阿娣的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她拉着玉茹的手,走了半条街都没松开。
“玉茹啊,”她开口,声音难得的和气,“你要是生了儿子,周家的铺子、房子,都是他的。我这辈子攒下的东西,一样不少全给他。”
玉茹“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阿娣看了她一眼,又说:“要是生了女儿……”
她没说完。但那个拖长的尾音,像一根绳子,勒在玉茹脖子上。
玉茹摸了摸肚子,加快了脚步。
走到万竹街弄堂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来岁,瘸着一条腿,推着一辆破旧的馄饨车。车上搁着一口锅,锅盖半开着,冒出来的热气带着猪油和葱花的香味。
玉茹的肚子叫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睛不大,但亮,像看透了什么似的。
“姑娘,”他说,“你面相好,苦尽甘来。”
玉茹愣了一下。
陈阿娣拉着她就走,边走边翻白眼:“一个臭卖馄饨的,懂什么相面。快走快走,别沾了晦气。”
玉茹被拽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低下头,往锅里下馄饨了,热气糊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但那句话,她记住了。
“苦尽甘来。”
那天夜里,玉茹翻来覆去睡不着。
正房的床比柴房舒服多了,但她就是不踏实。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在闹,一会儿踢一下,一会儿又不动了。
她坐起来,想去灶披间倒杯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是陈阿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一字一句都往耳朵里钻。
“……要是生女儿,就得想别的法子了。”
另一个声音问:“啥法子?”
是陈巧珍。
“周家的产业,不能落在外姓手里。”陈阿娣的声音像冬天的井水,冷得没有温度。
“那娘的意思是……”
“我自有安排。”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玉茹听着,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站在楼梯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楼下没了声音。陈阿娣的房门“吱呀”一声关上,接着是陈巧珍上楼的脚步声,噔噔噔,不紧不慢的。
玉茹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肚子上。她低头看着,手覆上去,孩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又踢了一下。
“你可得是儿子。”她小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想起她娘说过的话——“生儿生女都一样,都是娘的心头肉。”
她娘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咳得说不出话了,还是撑着把她叫到床边,拉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嘱咐。
玉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手背上,凉的。
楼下传来一声猫叫,又长又凄厉,像婴儿在哭。
玉茹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慎行了。
要是他在,这些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但她不知道慎行在哪里。活着还是死了,她都不知道。
只记得他走的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玉茹,等我。”
她等了两个月了。
还要等多久,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玉茹摸着肚子,感觉孩子在动,一下,又一下。
“别怕,”她小声说,也不知道是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说,“有娘在。”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一直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