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端上来的时候,玉茹就觉得不对劲。
陈阿娣每天给她炖的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黄亮的油,闻着是浓郁的肉香,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可今天这碗,表面看着一样,凑近了却有一股冲鼻子的味道。
她拿勺子搅了搅,底下沉着一层红油。
玉茹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
辣。
不是一般的辣,是那种烧喉咙的辣。辣椒面放得不少,混在鸡汤里,把原来的鲜味全盖住了。玉茹呛得咳嗽,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捂着嘴,蹲在灶披间的地上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
陈巧珍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嘴角翘得老高。
“哎呀——”她拖长了音,像是刚想起来什么,“我忘了,妹妹你不能吃辣。你看我这记性。”
玉茹抬头看了她一眼。陈巧珍脸上哪有半点“忘了”的样子,那表情分明是等着看笑话。
“没事。”玉茹擦了擦嘴,站起来。她的声音哑了,喉咙火辣辣地疼。
“那就好那就好。”陈巧珍嗑了一粒瓜子,“我看你吐得厉害,还以为怎么了呢。原来是辣的。啧啧,这身子骨,太娇贵了。”
她说完扭着腰走了,瓜子壳吐了一地。
玉茹蹲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喉咙还在烧,胃里翻腾得厉害,她使劲压着,不让自己吐出来。怀了孕的人,吐多了伤身子。
她忍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把那碗鸡汤倒了。汤倒进泔水桶里,红油浮在上面,一圈一圈的,像血。
慎言进来的时候,玉茹正在洗碗。
他站在门口,看见泔水桶里的鸡汤,又看了看玉茹红着的眼圈,脸一下子就沉了。
“是不是巧珍姐干的?”
“没事。”玉茹没回头。
“嫂子,你跟我说实话。”慎言走进来,声音压低了,但听得出来在生气。
“我说了没事。”玉茹把手里的碗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出去吧。”
慎言没动。他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还有没倒干净的辣椒面。红彤彤的,刺眼睛。
他转身就往外走。
玉茹喊他:“慎言!”
他不听,大步流星地穿过天井,一把拽住正在院子里嗑瓜子的陈巧珍。
“你干什么!”陈巧珍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瓜子撒了一地。
“你往鸡汤里放辣椒,你不知道孕妇不能吃辣?”
“我忘了嘛——”陈巧珍甩开他的手,嗓门大得整条弄堂都能听见,“一碗鸡汤而已,至于吗?你一个大男人,为了这点事跟嫂子吵架,你哥才走几天?”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慎言愣住了。他的手还举在半空,放下来不是,不放也不是。
陈巧珍趁机扯着嗓子喊:“大家都来看看哦——小叔子为了嫂子,跟嫂子吵架了!这像什么话!”
弄堂里的邻居们探出头来。王阿婆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张老师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陈阿娣从楼上下来,脸色铁青。
“吵什么吵!”
陈巧珍立马换了副嘴脸,凑过去说:“娘,我不过是忘了孕妇不能吃辣,在鸡汤里放了一点辣椒。二叔就冲过来骂我,凶得要命。”
“你放辣椒?”陈阿娣瞪了她一眼。
“我真的忘了——”陈巧珍委屈巴巴的。
陈阿娣骂了她两句:“你也是,做事没个轻重。玉茹肚子里是周家的种,出了事你担得起?”
陈巧珍低着头,嘴上应着“是是是”,嘴角却翘着。
陈阿娣骂完了,转过头看慎言。那眼神不一样——骂陈巧珍的时候是凶,看慎言的时候是冷。
“你,”她指着慎言,“以后少管你嫂子的事。”
“娘,我是——”
“少废话。你哥不在,你更要注意分寸。一个大男人,整天往灶披间跑,像什么话?”
慎言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陈阿娣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没看慎言,看的是玉茹——站在灶披间门口,低着头,手攥着围裙边。
陈阿娣的眼神在玉茹肚子上停了停,又移到慎言身上,来回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上楼了。
玉茹看见了那个眼神。
凉飕飕的,像秋天的井水。
从那天起,玉茹开始躲着慎言。
以前慎言帮她劈柴、拎水,她虽然不好意思,但也接受了。现在她天不亮就起来,自己把活干完。慎言过来帮忙,她就把门关上。
“嫂子——”慎言站在门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自己来就行。你去忙你的。”
“可你怀着孕,拎水太重了——”
“我说了不用。”
玉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慎言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水桶“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水溅出来,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湿了他的布鞋。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这样过了好几天。慎言每次想跟玉茹说话,玉茹都找借口走开。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去灶披间吃,不跟他坐一张桌子。
慎言憋不住了。
一天傍晚,他在天井里堵住玉茹。
“嫂子,我做错什么了?”
玉茹低着头,不看他。
“你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跟我说,我改。”
玉茹还是不说话。
“嫂子——”慎言的声音有点哑,“哥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你这样躲着我,我……”
“你没做错。”玉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那我——”
“是我命不好。”玉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慎言,你离我远点。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慎言站在天井里,听见门闩“咔嗒”一声插上。那声音不大,但像一根针,扎在什么地方,拔不出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慢慢坐在石阶上。
九月的上海,夜里已经有点凉了。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花还没开,叶子密密的,把月光遮得稀稀拉拉。慎言坐在石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座石雕。
王阿婆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路过天井的时候,看见慎言坐在那里,叹了口气。
“二少爷。”
慎言抬起头。
王阿婆放下菜篮子,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说。
“二少爷,有些话,我这个老太婆不该说。”她顿了顿,“但你娘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嘴上不说,心里门清。”
慎言没接话。
“你嫂子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但好人跟好人,有时候也得离远点。”王阿婆的声音很低,像怕风听见似的,“人言可畏啊。你哥不在,你更要小心。弄堂里这些嘴巴,能杀人。”
慎言的嘴唇动了动。
王阿婆提起菜篮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嫂子是为你好。你也是为她好。两个好人都明白,就别再添乱了。”
慎言坐在石阶上,看着王阿婆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
夜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他抬起头,看见二楼玉茹房间的灯还亮着。窗户关得严严的,窗帘拉上了,透不出一丝光。
他不知道在那盏灯下面,玉茹也坐着,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窗外。
两个人都没睡。
很晚了,陈阿娣的房门开了。
“慎言。”她站在楼梯口,喊了一声。
慎言站起来,腿有点麻。
“上来。娘有话跟你说。”
慎言上楼。陈阿娣站在房门口,侧身让他进去。房门关上了,里面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只偶尔漏出一两句——
“你哥不在……你是周家的男人……”
“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什么都没想。但你得记住,你姓周。”
然后就没声音了。
玉茹的房间在对面。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对面房门关上的声音。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她摸了摸,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慎言从陈阿娣房里出来。
眼圈发青,像一夜没睡。他走到楼梯口,正好碰见玉茹端着脸盆从灶披间上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慎言的目光躲开了,低着头,侧身让她过去。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关节发白。
玉茹端着盆,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下楼。他的背影有点驼,走路的时候肩膀缩着,像背了很重的东西。
她想叫住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低下头,继续往上走。
脸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楼梯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陈阿娣从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玉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楼梯口慎言消失的方向。
她什么也没说,缩回去,关上门。
弄堂里的桂花开了。香味飘进来,甜得发腻。
玉茹把脸盆端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这次踢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小声说:“娘知道的。”
窗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浓得让人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