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的春天来得晚。
都三月了,风还刮得人脸疼。万竹街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天上,像干枯的手指头。
那天下午,玉茹在灶披间洗碗。肚子已经鼓起来了,五个月的身孕,弯腰的时候得侧着身子,不然顶得慌。她洗得很慢,一个碗要搓好几遍,手指头泡得发白。
门响了。
不是推门,是敲门的。三下,不重,但很正式。
周家很少有人敲门。邻居来串门都是直接推,陈阿娣教过的——“周家的门,谁都能进?”可这一回,来人偏偏敲了门。
陈巧珍去开的。她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嗑着瓜子,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瓜子壳噎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男人。领头的那个戴着大檐帽,帽徽是青天白日,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士兵,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里是周慎行家吗?”军官问。
陈巧珍点了点头,嘴都合不拢。
“他母亲在吗?”
陈阿娣从楼上下来,走得很快。她在楼梯上就看见了门口的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绷住了。
“我就是周慎行的娘。”
军官摘下帽子,鞠了一躬。那个躬鞠得很深,玉茹从灶披间探出头来,看见军官的帽檐快碰到膝盖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周老太太,”军官直起身来,“令郎周慎行,在淮海战役中失踪。根据国军相关规定,推定死亡。”
年轻士兵上前一步,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陈阿娣接过信封,没拆。她看着军官,嘴唇动了动,问了一句话。
“阵亡抚恤金多少?”
玉茹的手停在碗里。
军官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他顿了顿,说:“二十块大洋。”
“二十块?”陈阿娣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我儿子一条命就值二十块?”
军官脸上有点挂不住,搓了搓手:“周老太太,这是上面的规定,我也没办法——”
“什么规定不规定的!”陈阿娣的声音越来越高,“我儿子好好一个人,被你们抓走了,现在说死就死了,二十块大洋就打发了?”
“不是抓走的,是征召——”
“放屁!”陈阿娣骂人了。她这辈子很少骂当兵的,这次是真急了,“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的,两个兵痞拖着他就走!跟抢人有什么区别!”
弄堂里的邻居们听见动静,都围过来了。王阿婆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张老师家的窗户又开了。
玉茹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白瓷碗碎成几片,汤水溅在她脚面上,烫的,但她没感觉。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脑子里嗡嗡响。慎行死了?那个新婚夜掀开她盖头的人,那个说“我会对你好”的人,那个被拖走时回头喊“等我”的人——死了?
她蹲下去捡碎片。
瓷片很利,割破了她的手指。血珠冒出来,滴在白瓷片上,一滴,两滴,红得刺眼。
她不觉得疼。
“嫂子!”
慎言冲进来了。他刚才在铺子里,听见动静跑回来的。一进门就看见玉茹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上全是血。
他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别捡了!会感染的!”
玉茹的手被他攥着,手指冰凉,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她想抽回来,但慎言攥得太紧。
“放开——”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先别动,我去拿药——”
“我说放开!”
陈阿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
她看见慎言抓着玉茹的手,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地上的血和碎瓷片混成一团。她的脸色铁青,像冬天没洗干净的灶台。
她走过来,一把拉开慎言。
“你给我滚出去!”
慎言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娘——”
“滚!”陈阿娣的手指头戳在他脸上,“你哥尸骨未寒,你就——”
她没说完。但那个没说完的话,比说完了还重。
慎言的脸色白了。他看了玉茹一眼,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碰翻了门边的水桶,水洒了一地,他也没回头。
军官和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门口围着的邻居也散了。王阿婆走的时候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肺管子最底下抽上来的。
玉茹还蹲在地上。手指上的血已经不流了,凝成暗红色的痂。碎瓷片被她捡到一块破布上包着,一片一片的,她数了数,七片。
陈阿娣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看了很久。
“晚上到我房里来。”她说。
说完上楼了。
那天晚上,玉茹去了陈阿娣的房间。
陈阿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黄皮纸封面的账本。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像一座山。
“坐。”陈阿娣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玉茹坐下来。肚子顶着桌沿,不太舒服,但她没动。
陈阿娣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你过门到现在,”她的手指在账本上点着,“吃穿用度,一共三十块大洋。抚恤金二十块,你还欠我十块。”
玉茹看着账本上的字。“沈氏用度”四个字写在最上面,下面密密麻麻记着:鸡一只,八角;红糖一斤,三毛;布一匹,两块……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会还的。”玉茹说。
“还?”陈阿娣冷笑了一声,“拿什么还?你一个妇道人家,怀着孕,拿什么还?”
玉茹没说话。
陈阿娣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很久。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肚子里要是个赔钱货,”她慢慢地说,“你就给我滚出周家。”
玉茹的手指攥住了桌沿。
“周家的产业,不能落在外姓手里。”陈阿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桌面上,“你要是生了儿子,这笔账一笔勾销,我还倒贴你。要是生了女儿——”
她没说完。但她把账本合上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打雷。
“你自己掂量。”陈阿娣站起来,背对着她,“出去吧。”
玉茹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阿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玉茹从来没见陈阿娣哭过。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抽动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刚才还在用账本逼她还钱,现在却一个人在屋里哭。
玉茹轻轻地关上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很暗,她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肚子上。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孩子在动,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新婚夜,慎行掀开她的盖头,说:“玉茹,我会对你好。”
她想起那天晚上,慎行被拖走时回头喊的那句话——“等我!”
她等了快八个月了。
等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二十块大洋,和一屁股的债。
玉茹低下头,摸着肚子。
“你可得是儿子。”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不然咱娘俩活不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手背上,滴在衣服上,滴在被子上。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楼下,陈阿娣房间的灯还亮着。隔着楼板,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万竹街黑漆漆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弹,咿咿呀呀的,像在哭。
玉茹躺下来,侧着身子,护着肚子。
孩子又踢了一下,踢得很轻,像是在安慰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眼泪还是止不住,从闭着的眼皮缝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凉丝丝的。
她在心里说:慎行,你到底还活着吗?
没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在替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