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还在看那本破小说。
《六零蜜恋》,书名带着一股甜腻的工业糖精味儿,封面是花花绿绿的年代风,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站在麦田里笑得一脸灿烂。这种书搁在平时,林念连点开都不会点开。她是个文案策划,天天跟文字打交道,下班后再看那些粗制滥造的网络小说,跟加班有什么区别?
但那天晚上她实在是睡不着。
出租屋的空调坏了,制冷剂泄漏还是怎么的,吹出来的风跟电风扇没什么区别。七月的上海热得像蒸笼,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刷了三轮朋友圈、两轮微博、一轮短视频,所有APP都刷不出新内容了,才百无聊赖地点开了那个推文。
推文的文案写得很诱人:“反套路年代文!女主智商在线!手撕恶毒后妈!爽到头皮发麻!”
林念心说,行吧,看看怎么个反套路法。
然后她就掉坑里了。
前二十章确实还行。女主赵美兰是个寡妇,带着女儿嫁到男主家,温柔善良、聪明能干,把继子继女照顾得妥妥帖帖。男主沈卫国是个八级钳工,收入高、人踏实,对女主也是真心实意。这对半路夫妻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里互相扶持、相濡以沫,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但问题是,这书里有个恶毒女配。
沈林氏,男主的前妻——不对,准确地说,是原配。男主沈卫国在故事开始前就娶了她,这女人好吃懒做、尖酸刻薄,对继子沈烈非打即骂。冬天不给棉衣、把饭藏起来、用扫帚打、用针扎,什么都干得出来。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女主的善良,给女主制造一个“拯救继子”的机会。
林念看到第四章就看不下去了。
第四章写的是沈林氏把继子推进水沟,然后在丈夫面前诬陷孩子,说他不听话自己掉进去的。丈夫信以为真,扇了儿子一巴掌。沈林氏在旁边得意地笑。
评论区炸了。
“这女的还是人吗?六岁的孩子啊!”
“作者能不能让这个恶毒女配早点下线?看着恶心。”
“我要是沈卫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休了这个毒妇。”
林念也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这女人是不是有病?对个六岁孩子下得去手?”
打完这行字,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
明天——不对,今天早上九点还要开会。甲方爸爸的方案改了十一版,今天要定稿。她的直属领导王姐已经下了最后通牒:“林念,这版要是再不过,你就别干了。”
林念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隔壁那对情侣又在吵架,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楼下的野猫叫得跟婴儿哭似的。
林念在心里默念:睡吧睡吧睡吧……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是睡着了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睡觉的时候你还能隐约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能做梦,能在闹钟响之前迷迷糊糊地醒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像被人按了关机键,意识“啪”地一下就灭了,连个缓冲都没有。
再然后,她闻到了泥巴的味道。
不是城市公园里那种被修剪过的草坪散发出的清新的泥土味。是那种混着烂菜叶、鸡粪、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发酵之后的酸臭味的泥巴味。这个味道浓烈得像一记闷拳,直接糊在她脸上,把她从无意识的状态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林念的第一反应是想吐。
她真的干呕了一下,胃里翻涌,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她的第二反应是冷。刺骨的冷。那种冷不是空调开太低的冷,而是像被人扔进了冬天的河水里,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要热量。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她出租屋的天花板。没有那盏她嫌太暗的吸顶灯,没有那条洗得发白的床单,没有那个堆满了充电线和化妆品的床头柜。
她看到的是天空。
灰蒙蒙的、低沉的、像一块脏抹布一样铺在头顶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林念眨了眨眼。
天空还在。云还在。那股恶心的泥巴味也还在。
她意识到自己正趴在一个斜坡上。不对,不是斜坡,是一个土坡的坡面,她半截身子在坡上,半截身子已经滑进了坡底的水沟里。水沟不深,大概只到成年人的小腿肚,但水很凉,凉得她的小腿和脚已经没了知觉。
她的手插在泥水里,十根手指陷在又黑又黏的淤泥里,指甲缝里塞满了脏东西。
林念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猛地抽出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手在泥里打滑,她整个人又摔了回去,后脑勺磕在沟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顾不上疼,挣扎着爬了起来,膝盖跪在碎石子路上,硌得生疼,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低头看自己。
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虽然也不怎么好——常年坐办公室导致的腰肌劳损、腱鞘囊肿、还有因为熬夜留下来的黑眼圈——但至少是她的。她知道自己的手长什么样,手指修长,指甲涂着豆沙色的甲油,虎口有一颗小痣。
现在这双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盖发黄,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还有几道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水,是被冻裂的。这双手一看就是干了太多粗活的,骨节都变了形。
她身上穿着的也不是她那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是一件灰扑扑的碎花棉袄,又肥又大,下摆沾满了泥水,袖口磨出了白茬,领口处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棉袄外面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的口袋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头开了胶,左脚那只的鞋带还是用布条代替的。
林念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拼命地想,拼命地回忆。她记得自己昨晚看了那本《六零蜜恋》,记得在评论区骂了一句,记得把手机扣在胸口就睡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有车祸,没有绝症,没有从天而降的花盆。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地,眼睛一闭一睁,就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不科学。
这他妈完全不科学。
林念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冷风灌进肺里,呛得她直咳嗽。她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咳出来了。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一个特别真实、特别离谱的梦。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钻心的疼。
她又掐了一下。还是疼。
“不是梦……”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不是梦……”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道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就像有人在她的大脑深处按下了播放键,一道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她意识里响了起来。
“叮。时空交易系统绑定中……请稍后。”
林念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周围没有人。她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房顶上铺着干枯的稻草。远处有炊烟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白。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对她的存在毫不在意。
“系统绑定完成。宿主身份确认:沈林氏。当前时空坐标:1965年3月15日,华东地区。系统功能:跨时空物物交换。初始能量值:10点。能量耗尽则系统关闭。”
一行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她的视野正前方,像手机弹窗一样悬浮在空气里。文字是淡蓝色的,微微发光,但光线很弱,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林念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她伸出手去摸。手指穿过了那行字,什么也没碰到。但字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像AR眼镜的投影。
沈林氏。
1965年。
时空交易系统。
这三个信息像三根钉子一样扎进林念的大脑里,把她从茫然无措的状态里钉在了原地。她认识“沈林氏”这个名字。她昨晚在那本《六零蜜恋》里,看了这个名字不下两百遍。每次出现,都伴随着恶毒、刻薄、丧心病狂之类的形容词。
沈林氏,女配中的女配,反派中的反派。她是男主沈卫国的原配妻子,继子沈烈的后妈。在原著里,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女主赵美兰的善良。她虐待继子、偷奸耍滑、贪得无厌,最后被丈夫送进监狱,死在批斗大会上。
评论区的读者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沈毒妇”。
林念昨晚还在那条“沈毒妇什么时候死”的评论下面点了个赞。
现在她就是沈毒妇。
“不是……”林念的声音发颤,“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我肯定还在做梦。对,我在做梦。我马上就会醒。我会躺在我的出租屋里,空调还是坏的,隔壁还在吵架,楼下还有野猫在叫。我会醒的。”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她想象自己出租屋的样子——那扇关不严的窗户,那条起球的床单,那个永远充不满电的充电宝。她想象闹钟响起的声音,想象自己伸手去够手机的样子。
然后她睁开眼睛。
土坯房。土路。炊烟。鸡。
一切都没有变。
那行半透明的字还悬浮在眼前,像是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时空坐标稳定,无异常波动。请宿主尽快熟悉系统功能。”
林念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踉跄了一步,扶住了路边的一棵枯树,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她掌心发疼。但这个疼痛是真实的,真实的疼痛反而让她冷静了一点。
她开始用她仅存的理智来分析现状。
第一,她穿越了。不管多离谱,这件事已经发生了。恐慌和否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第二,她穿越进了一本她看过的小说里,成了书中的人物。这意味着她知道情节走向,知道哪些人会害她,知道哪些坑不能踩。这是一个巨大的信息优势。
第三,她绑定了一个叫“时空交易系统”的东西。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系统具体怎么用,但“跨时空物物交换”这几个字听起来就很有搞头。2024年的一包感冒药,在1965年可能就是救命的东西。反过来,1965年的老物件,在2024年可能值大价钱。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现在站在一条水沟旁边,满手是泥,棉袄湿了半截,而原著里第四章的情节是,沈林氏把继子沈烈推进了水沟。
林念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猛地回头。
一个男孩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大概五六岁的年纪,瘦得像一根被风折断的枯枝。身上穿着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褂子,袖子长出一大截,几乎盖住了手指,下摆快到膝盖,明显是大人衣服改的。裤子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沾着泥巴的脚踝,脚上趿拉着一双破草鞋,脚趾头冻得发红。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堆没人收拾的干草。脸上有道红印子,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是刚被人扇过。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还有一块青紫。
但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里面没有六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和懵懂,没有恐惧和眼泪,有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警惕——那种被伤害过太多次、已经不指望任何人会对他好的动物才会有的眼神。
他微微弓着背,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长在路边杂草丛里的荆棘,浑身是刺,连风都绕着走。
林念认出了他。
沈烈。原著里的继子。那个被后妈虐待、被父亲忽视、最后被卖给人贩子的小可怜。
在原著里,他的结局只用了一句话带过:“沈烈终身未娶,沈氏产业最终由外甥继承。”一个被虐待了六年的孩子,长大了、成功了、有钱了,但一辈子没有成家,一个人死在空荡荡的别墅里。
林念昨晚看到那段的时候,只觉得“哦,挺惨的”,然后翻到了下一章。
现在这个“挺惨的”孩子就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脸上带伤,用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眼神看着她。
准备好了什么?
准备好了挨打。
林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嘴唇一扯就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咸腥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她咽了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烈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烈没有应。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表示他在听。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叶,但林念注意到他的身体在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绷得更紧了——他把重心移到后脚上,做好了随时后退或者抬手挡脸的准备。
这个孩子以为她要打他。
林念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得喘不过气。
她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很慢,慢得像是在慢放。她不想让他觉得她要扑过去,不想让他害怕。
沈烈退了一步。
就一步。不多不少。他退到了一个他认为安全的距离,一个他曾经用无数次的挨打经验测量出来的、恰好能躲开第一下攻击的距离。
林念看着那个距离,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想起了原著里沈烈的童年。原主沈林氏打他的时候,从来不是打一巴掌就完了。她会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扇耳光、用扫帚打、用针扎。沈卫国在的时候她还收敛一点,沈卫国一走,她就像变了个人。
沈烈身上的伤从来没有断过。旧的没好,新的又来了。
这个孩子才六岁。他应该在上幼儿园大班,应该在看动画片,应该在跟小朋友抢玩具。但他没有。他站在三月的寒风里,浑身湿透,脸上带着伤,等着后妈的下一次暴打。
林念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不能在沈烈面前哭。那会吓到他。
“你身上湿了。”她说。
沈烈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裤腿,然后又抬起头,重新盯着林念。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说:我知道我湿了,然后呢?
林念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这个孩子放松下来的话,但她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不是沈烈。她不知道什么样的语言能打动一个被伤害了无数次的孩子。她甚至不确定“语言”这种东西对沈烈还有没有用。
她沉默了几秒,决定先不说了。
她转身,朝身后的土坯房走去。那是沈林氏的家——不对,从现在开始,是她的家。
走了两步,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烈还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钉在土路上的小树。他没有跟上来,但也没有跑。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下巴缩进过长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
林念知道他在困惑什么。他在困惑为什么后妈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打他,为什么后妈没有骂他“小杂种”“克星”,为什么后妈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这不在他的经验范围之内。
林念没有解释。她转过身,继续往屋里走。
土坯房不大,三间正房加一个灶房。堂屋的门虚掩着,林念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她站在堂屋里,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打量了一下这个“新家”。
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嘴的茶壶和几个粗瓷碗。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画上的胖娃娃已经看不清眉眼。墙角有一个老式的座钟,钟摆停了,一动不动地挂在墙上。地上是夯实的黄土地面,扫得还算干净,但边角处有老鼠洞,洞口还散落着一些碎纸屑。
堂屋后面是灶房,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盖是木头的,裂了几道缝。灶台旁边堆着柴火和干草,一个半人高的陶缸靠在墙角,那是米缸。
堂屋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房间。左边是沈卫国和沈林氏的卧室,右边是沈烈的。
说是卧室,其实就是用土墙隔出来的小隔间。沈烈的那间尤其小,大概只有四五平方米,放了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薄得能透光的棉被,被面上有几个破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枕头是一块叠起来的旧布,枕头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是干了的血渍。
林念站在那间小房间的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现在没有时间去愤怒。没有时间去心疼。没有时间去想“原著作者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情节”。她需要先搞清楚几件事:她有多少家底,这个系统到底怎么用,以及——她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她调出系统界面,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系统的设计简单得令人发指。一个聊天框,一个交易栏,右侧是状态信息。没有新手教程,没有帮助文档,甚至连个像样的UI都没有。白底黑字,字体还是宋体,看着就像大学编程课上的期末作业。
宿主:沈林氏(林念)
时空坐标:1965年3月15日·华东某农村
能量:10/100
交易次数:0
商店功能:未解锁
她试着点了一下交易栏,弹出一个新的界面。界面上有一个“上架物品”的按钮,下面是一行小字:“可将宿主合法拥有的物品上架交易。交易对象为2024年随机匹配的现代人类。交易成功后,物品将进行跨时空交换。每次交易消耗1-10点时空能量,能量耗尽系统关闭。”
林念盯着“10/100”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十次。如果每次交易消耗一点能量,她可以做十次。如果每次消耗五点,她只能做两次。这个系统的“能量消耗”规则是什么?是按物品价值算?还是按交易距离算?还是随机的?
系统没有说明。
她又试着点了一下聊天框,里面是空的。这意味着她目前还没有交易对象。她需要先上架物品,系统才会帮她匹配买家。
上架什么?
林念环顾了一下堂屋。八仙桌?那是沈家的家当,突然没了没法解释。长凳?同上。茶壶?缺了嘴的,谁要?
她走进灶房,掀开米缸的盖子。缸底铺着薄薄一层粗粮,大概两斤左右,掺了红薯干和碎玉米粒。这是接下来几天的口粮,不能动。
她又翻了翻灶台上的瓶瓶罐罐。一罐粗盐,半瓶酱油,一小罐猪油,几块老姜。没了。
林念站在灶房里,看着这些家当,忽然觉得一阵绝望。
沈林氏嫁到沈家好几年了,家里就这点东西?沈卫国每个月给她五十多块钱的生活费,钱呢?
她回忆了一下原著里的情节。沈林氏把钱花在了自己身上——抹脸的雪花膏、县城供销社的花布、赶集时的零食。她把好东西全藏起来自己用,沈烈连件棉袄都没有。
林念攥紧了拳头。
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她转头,看见沈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堂屋和灶房的过道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还是那副表情。警惕的、审视的、像一只随时会逃跑的野猫。
林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走到灶台边,拿起火镰,蹲下来试着点火。
火镰这东西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用起来比想象中难。她打了好几次都没打着,火星溅在手背上,烫得她直缩手。沈烈站在过道里看着她,没有过来帮忙,但也没有走开。
林念又试了几次,终于点着了干草。火光照亮了灶房,她把细柴火架上去,等火烧稳了,又加了几根粗的。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热气扑面而来。林念蹲在灶台前,盯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现在面临几个问题。
第一,粮食。家里的粗粮最多撑三天。沈卫国下次回来要等一个星期,到时候会带粮票和钱,但那之前她和沈烈不能饿死。
第二,衣服。沈烈浑身湿透,但她翻遍了衣柜,找不到一件他能穿的干衣服。沈林氏把孩子的棉袄当了换花布头巾,现在家里连块多余的布都没有。
第三,名声。原主在村里的名声已经臭了,她想改变这种状况需要时间,但时间不等人。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举报她或者针对她,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第四,系统。这个系统是她最大的底牌,但她不知道怎么用。她需要找到一个可以上架的、不会引起怀疑的、又能换到有价值物品的东西。
她想了很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主有一对银镯子。那是她出嫁时的嫁妆,成色一般,但确实是银子打的。沈林氏平时舍不得戴,收在衣柜深处的一个小布包里。
银镯子。
1965年的银镯子。在2024年的古董市场上,这种东西能值多少钱?林念不知道,但她知道“1965年”这个年份本身就有价值。不是因为它古老——1965年不算古老——而是因为它代表了一个已经消失的时代。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左边的房间。这是沈卫国和沈林氏的卧室,比沈烈那间大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比沈烈那床厚实多了。一个老式衣柜,柜门上雕着简单的花纹。墙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镜面上有裂纹。
林念打开衣柜,在里面翻了翻。几件灰布褂子,一条黑裤子,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花布头巾。她把棉袄拨开,在衣柜底层摸到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一块旧手帕包的,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对银镯子。
镯子是实心的,工艺不算精细,但表面刻着简单的花纹。镯子内侧刻着一个“福”字,字迹有些模糊了。林念把镯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她把镯子放回布包里,攥在手里,走回堂屋。
沈烈还站在过道里,但位置往前挪了一点。他现在站在灶房门口,离林念大概四步远。他看到林念手里的布包,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林念在八仙桌边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银镯子。
然后她打开系统,点击“上架物品”。
系统提示:“请选择要上架的物品。”
林念拿起一只银镯子,系统自动识别了物品信息:“民国时期银镯,成色一般,重量约35克。估价:中等。”
她点击确认上架。
系统又提示:“请填写物品描述(选填)。”
林念想了想,打了一行字:“1965年华东农村银镯,民国时期打制,保存完好,适合复古收藏。”
系统:“请填写期望交换物品。”
林念犹豫了。
她需要什么?她需要食物、种子、药品、布料……但这些东西的价值跨度太大,她不能什么都想要。她需要先做一笔交易试试水,看看这个系统的“物价”是什么水平。
她写道:“换食品或生活用品,具体可商议。”
上架成功。
系统界面显示“匹配中……”的字样。
林念盯着那个转圈的加载图标,手心出汗。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交易。2024年的人会想要1965年的银镯子吗?应该会吧?民国时期的银镯,虽然不是官造的,但“1965年”这个时间点本身就很有故事性。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聊天框弹出了一条消息。
“你好,我对你的银镯子感兴趣。请问镯子内侧有款吗?是民国哪一年的?”
ID叫“旧时光收藏”,头像是一枚古铜色的老银币。个人签名写着:“收藏时光的痕迹。”
林念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飞快地回复:“内侧刻了一个‘福’字,没有具体年份。但镯子是原主人1965年之前的嫁妆,应该是民国中晚期的民间工艺。”
对方很快回复:“民间工艺的银镯子收藏价值不算高,但胜在年份真实、传承有序。你能多拍几张照片吗?细节图、内侧图、侧面图。”
拍照?林念愣了一下。这个系统怎么拍照?
她试着用意识操作,系统立刻弹出了相机界面。她用系统相机给银镯子拍了几张照片,发送过去。
对方看了照片,回复道:“成色一般,但胜在完整,没有修复痕迹。你愿意用什么交换?”
林念想了想,写道:“我需要食品。最好是耐储存的,比如奶粉、压缩饼干、罐头之类。或者蔬菜种子。”
对方沉默了几秒,回复:“奶粉和种子我都有。但我建议你优先要种子,因为奶粉总有吃完的一天,种子可以持续产出。你那边现在是什么季节?”
“春季。三月中旬。”
“那正好是播种的季节。我给你一套春季蔬菜种子——小白菜、萝卜、菠菜、小葱,够你种一季。再给你一罐奶粉,五百克的,给孩子喝。怎么样?”
林念的手指在虚空中顿了一下。
她说的是“给孩子喝”。她怎么知道林念有孩子?
林念看了一眼站在过道里的沈烈。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门口挪到了堂屋门口,正透过门缝看着外面。他的侧脸被门缝的光切成一条窄窄的亮线,瘦削的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
林念回过头,在聊天框里输入:“成交。”
系统提示:“交易确认。物品:民国银镯一只。交换物品:春季蔬菜种子一套、奶粉一罐。预计消耗时空能量:5点。是否确认?”
5点。她一共只有10点,这一笔就用掉了一半。
但林念没有犹豫,点了确认。
系统提示:“交易进行中……时空通道开启……物品交换完成。”
眨眼之间,八仙桌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布包和一罐奶粉。布包里是几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种子,每个包上面贴着标签:小白菜、萝卜、菠菜、小葱。奶粉罐是密封的,金属外壳上印着林念不认识的品牌,全是英文。
而桌上的银镯子,消失了。
林念盯着那罐奶粉和那包种子,心脏砰砰直跳。
她有种子了。她可以种菜了。她还有一罐奶粉,沈烈不用再饿着肚子了。
但她的喜悦只持续了几秒钟。
系统再次弹出提示:“交易完成。剩余能量:5点。能量低于20%,建议谨慎使用。能量耗尽系统将永久关闭。”
永久关闭。
林念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凉。
她只有5点能量了。最多还能做一到两次交易。之后呢?之后这个系统就会消失,她就会彻底被困在1965年,变成一个没有金手指的恶毒女配。
她需要能量。但能量怎么获得?系统没有说。
她需要更多的交易。但交易需要能量,这是一个死循环。
林念深吸了一口气,把种子和奶粉收起来。种子藏在灶房的瓦罐里,奶粉藏在衣柜深处。她现在还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些东西,尤其是沈烈。
她走出灶房,经过堂屋的时候,看见沈烈还站在门口。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落在她藏奶粉的衣柜上,又收回来。
那目光太快了,快到林念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沈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转过身,慢慢地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棵枯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林念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系统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可以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她可以不让原著里的悲剧发生。
但她需要能量。她需要更多的交易。她需要弄清楚这个系统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而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沈烈活着。
林念转身走回灶房,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墙上那面有裂纹的圆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颗黑痣。
这不是林念的脸。这是沈林氏的脸。
林念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她想起昨晚在评论区打的那行字:“这女人是不是有病?”
现在她就是这个“有病”的女人。
她蹲在灶台前,听着柴火噼里啪啦的响声,闻着烟火气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感受着棉袄上泥水浸湿后贴在身上的冰凉触感。
外面,三月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1965年3月15日。
这是她在1965年的第一天。
也是她作为“沈林氏”的第一天。
林念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林念,你醒醒。
再睁眼时,她还在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院子里的沈烈还在用树枝画地。远处有人在喊“回家吃饭了”,声音被风拉得很长很长。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都不会再变回去了。
林念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留了点余烬保温。然后她走出灶房,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沈烈。
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隔着半个院子和她对视。
三月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沈烈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亮,那样警惕。但林念注意到,他的手不再攥成拳头了。
他放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对林念来说,这一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