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朝院子里走去。
沈烈还蹲在那棵枯树下,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但没有抬头。树枝继续在地上画着,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在刻意告诉林念:我不在乎你走过来。
林念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地上画的东西让她愣了一下。不是小孩子随手涂鸦的小人小花,而是一幅很规整的格子图,横竖线条笔直,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格子里填着一些符号,有叉有圈,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没看懂那是什么,但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把线条画得这么直,本身就很不寻常。
沈烈感觉到她在看地上的画,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画抹掉了。动作很自然,像是不小心蹭到的,但林念看得分明——他是有意的。
他不愿意让她看到他在画什么。
林念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从晾衣绳上取下一条旧布巾。那是她刚才洗碎布头时顺手洗的,晾了没多久,还半湿不干的,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拿着布巾走回沈烈身边。
“你身上湿了,”她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不擦干会感冒。”
沈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不是单纯的警惕,而是一种混合了怀疑、困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眼神。他大概在想:这个女人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林念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蹲下来,把布巾搭在他肩上。
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后颈,沈烈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开。他后退了两步,弓起背,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念,胸膛剧烈起伏。
“别碰我。”他的声音又低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林念举起双手,做了个“我不碰你”的手势。
“好,不碰。你自己擦,行吗?”她把布巾放在地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站起身,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沈烈看着地上的布巾,又看了看林念,没有动。
林念没有再看他,转身朝灶房走去。她知道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没有人盯着他的空间。这个孩子已经被逼到了一个极致——他连被人触碰都会炸毛,这说明他身上那些伤,有很多是原主在“亲近”的名义下造成的。
灶房里的火还燃着,灶膛里的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林念往锅里添了半瓢水,盖上锅盖,让水温着。然后她蹲在灶台边,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
她需要让这个孩子知道,她不是原来的沈林氏。
但她不能直接说“我是穿越来的”。一个六岁的孩子不会理解什么叫穿越,就算理解了,她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应。万一他觉得她是个怪物呢?万一他跑去跟村里人说呢?
她需要一个更温和的方式,一个能让沈烈慢慢接受的方式。
林念想了很久,最终决定:用行动说话。语言可以造假,但行为很难。如果她一直对沈烈好,一直不打他不骂他不饿着他,时间久了,他总会相信的。
问题是,她有没有那么多时间?
原著里,沈林氏是在1966年冬天把沈烈卖给人贩子的。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她必须在两年内彻底扭转沈烈对她的看法,同时改变自己在村里的名声,同时找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篡改者”——如果沈烈说的是真的,确实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话。
林念揉了揉太阳穴。事情太多了,她需要一件一件来。
灶房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转头,假装在专心添柴。余光里,她看见沈烈走了进来。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但身上的衣服换过了——穿的是林念之前从衣柜里翻出来的那件旧汗衫,外面套着那件碎花棉袄。棉袄太大了,他走路的时候下摆一甩一甩的,像穿了件袍子。
他手里拿着那条布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边上。
放完布巾,他退到灶房门口,站在那里看着林念。
林念发现他总是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不管她走到哪里,他都会在那个距离之外停下来,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她的动作,又不会让她轻易碰到他。
这个孩子已经把“保持安全距离”练成了一种本能。
林念没有看他,低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细柴。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烈子。”她开口。
沈烈没有应,但她知道他在听。
“你身上的伤,”林念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还疼吗?”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
“不疼。”沈烈说。
他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背诵一个已经回答过无数遍的标准答案。林念知道这是假话。他脸上的红痕还肿着,下巴上的青紫颜色很深,怎么可能不疼?但他已经习惯了说“不疼”,因为说“疼”也没有用。没有人会因为他疼就对他好一点。
林念没有拆穿他。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锅里有热水,一会儿你舀点泡泡脚。脚上的冻疮要是不管,明年还会复发。”
沈烈没有说话。
林念也不指望他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台另一边,开始翻找能吃的东西。
米缸里的粗粮她不打算动,那是接下来几天的口粮,得省着吃。但今天,她想给沈烈做点像样的东西。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因为她看到他瘦成那个样子,心里堵得慌。
她在灶房里翻了一遍,又在堂屋的柜子里翻了一遍,最后在灶台角落的一个瓦罐里找到了两个鸡蛋。
两个鸡蛋,用稻草垫着,安安静静地躺在瓦罐底部。
林念看着那两个鸡蛋,想起了原著里关于鸡蛋的情节。
沈林氏每次拿到沈卫国带回来的鸡蛋,都会藏起来。她早上给自己煮一个,中午炒一个,晚上再蒸一个,吃得满嘴流油。而沈烈吃的是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那种,里面零星飘着几片红薯干。
有一次沈烈饿得受不了,偷了一个生鸡蛋磕开喝了。沈林氏发现了,拿扫帚打了他足足十分钟,打得他后背全是青紫色的血痕。沈卫国回来问起来,沈林氏说孩子不听话摔的。沈卫国信了,还骂了沈烈一顿。
这是原著里让林念最难受的几个情节之一。她当时看完这一段,半夜气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骂作者“你不是人,你写这种东西你不是人”。
现在她是沈林氏了。
林念把两个鸡蛋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这不是两个普通的鸡蛋,这是沈烈在这个家里第一次被允许吃到的、不需要偷的、不会被打了之后吐出来的鸡蛋。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鸡蛋羹的做法很简单,但她还是小心翼翼。碗要用干净的,水要用烧开过的,蛋液要搅得够散,盐要放得适量。她记得小时候外婆蒸蛋羹会在碗上盖一层保鲜膜,这样蒸出来表面光滑没有气孔。这里没有保鲜膜,她就用一块干净的湿布盖在碗上代替。
锅里的水烧开了,林念把碗放进去,盖上锅盖,然后蹲在灶台边看着火。
沈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门口挪到了灶台边。他站在林念侧后方,离她大概两步远,目光落在那口冒着蒸汽的铁锅上。
林念注意到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她假装没看见,继续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灶房里弥漫着柴火的味道和鸡蛋的香气,水蒸气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在空气中散开,模糊了视线。
大约过了一刻钟,林念掀开锅盖。
蛋羹蒸得刚刚好。表面嫩黄嫩黄的,光滑得像一面小镜子,微微颤动着,蛋香味扑鼻而来。她用抹布垫着碗沿把碗端出来,放在灶台上,又拿了一双筷子、一个粗瓷勺子,一起放在碗边。
“吃吧。”她说,声音不大。
沈烈盯着那碗蛋羹。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念以为他在犹豫要不要吃,久到蛋羹表面的热气从浓变淡,慢慢散去。
他的眼神在变化。
刚开始是戒备。那种“这里面肯定有问题”的戒备,像一只闻到了食物但没有忘记之前被毒打过的野猫。他在找破绽,找林念在这碗蛋羹里动了手脚的证据。
然后戒备变成了一种林念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渴望。他的目光在那碗金黄色的蛋羹上停留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最后,他抬头看了林念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该有。但林念读不懂全部,她只读懂了其中一种——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像是走在薄冰上的问询。
你没有骗我?这真的是给我的?你不会在我吃的时候突然打我?
林念没有用语言回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蛋羹,自己吃了。
蛋羹很烫,烫得她直吸气,但她还是慢慢地嚼了,咽了,然后把勺子放回碗边。
“没毒。”她说。
沈烈看着她,又看了看碗里的蛋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动了。
他走过来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他像一只接近陷阱的野兽,每一步都踩得很轻,随时准备后退。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念,而不是蛋羹,好像林念才是那个真正的危险。
林念没有动。她蹲在灶台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
沈烈走到灶台前,拿起勺子。
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的颤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林念看出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沈烈舀了一勺蛋羹,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林念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他嚼了第一口,咽了,然后又舀了第二勺。这次舀得更大,几乎是大半勺,他把整勺蛋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就咽了。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他吃得越来越快,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蛋羹沾在他的嘴角和下巴上,他顾不上擦,用手背胡乱一抹,继续吃。
林念别过脸,看向灶膛里的火。
她不能看。再看下去她会哭。
一个六岁的孩子,吃一碗鸡蛋羹吃出了饿狼扑食的架势。他吃得太急了,急得像是怕有人会突然把碗抢走。他甚至没有用筷子夹一口菜配着吃,因为根本没有菜可配。这碗蛋羹就是他今天唯一的一顿饭。
沈烈把碗吃得干干净净。最后一勺蛋羹吃完后,他拿起碗,仰起头,把碗壁上残留的一点蛋液也倒进了嘴里。然后他用手指刮了刮碗底,把最后一点蛋液也刮起来塞进嘴里。
吃完后,他把碗放在灶台上,勺子搁在碗沿上,退后了两步。
他的嘴角还沾着蛋羹的痕迹,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漠然。那双黑亮的眼睛重新蒙上了一层霜,好像在说:刚才那个吃得狼吞虎咽的人不是我,你看错了。
林念没有戳穿他。她站起来,拿起空碗,舀了水准备洗。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信你。”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很硬。
林念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她继续洗碗,冷水冲在手指上,冻得她的指尖发红。她把碗洗干净,扣在灶台上控水,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来。
沈烈还站在灶房门口。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像是做好了随时跑掉的准备。他的下巴微微抬起,那是一种防御性的姿态——不是挑衅,而是“我已经准备好承受你的怒火了”的姿态。
他在等着林念发火。
他说了“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信你”,这在他看来是一句会招致报复的话。以前的沈林氏听到这种话,会怎么做?会冲过来揪他的耳朵,会扇他耳光,会骂他“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林念看着他那副“你来吧我不怕”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走过去。
沈烈的身体绷紧了,肩膀微微内收,那是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林念没有打他。她从他身边走过,走进堂屋,从八仙桌下搬出一个小板凳,放在灶房门口,然后坐了下来。
她坐在小板凳上,沈烈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我没让你信我。”林念说。
沈烈微微一愣。
“你爱信不信,”林念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你得吃东西。你不吃东西会死。你死了,你爸回来我没法交代。”
这个理由是她想了一下午才想出来的。沈烈不会相信她突然良心发现,但他会相信她是出于自保——怕沈卫国回来怪罪,所以才对他好。这个理由不那么高尚,但更真实,更符合沈林氏的人设。
沈烈果然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林念站起来,回到灶台边。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热水,倒在木盆里,端到沈烈面前。
“泡泡脚。”她说,“你脚上的冻疮再不处理,明年走路都成问题。”
沈烈低头看着那盆热水,又看了看林念。
“我不会害你,”林念说,“至少现在不会。你死了对我没好处。”
这句话说得有些冷,但她故意的。她不想让沈烈觉得她在施舍什么,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在可怜他。这个孩子不需要可怜,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沈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脱下草鞋,把脚伸进了热水里。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地面。林念看见他的脚趾——冻得发紫,有几个脚趾上长了冻疮,又红又肿,有的已经破了皮,渗出黄色的液体。
她的胸口又堵了一下。
沈卫国每个月给家里五十多块钱,沈林氏连一双棉鞋都不给孩子买。他整个冬天就穿着这双破草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林念蹲下来,想看看他脚上的冻疮,沈烈的脚猛地缩了回去,溅起一片水花。
“别碰我。”他又说了一遍。
林念收回手,站起身。
“行,不碰。你自己洗。”她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洗完叫我,我给你换水。”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花轻轻搅动的声音。
林念站在灶台边,看着墙上那面有裂纹的圆镜子。镜子里,沈林氏的脸映在破碎的镜面上,被裂纹分割成好几块,看起来支离破碎的。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是因为这不是她的脸,熟悉是因为她在这张脸上看到了某种她认识的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点点的、快要熄灭的光。
那光是原主沈林氏的吗?还是她林念带来的?
她不知道。
“洗完了。”
沈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念转身,看见他已经把脚从水里拿出来了,正在用布巾擦脚。他擦得很仔细,每一根脚趾都擦到了,动作慢条斯理的,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倒像一个习惯了自理的成年人。
林念把洗脚水倒了,把木盆放回原处。然后她从灶台上拿了一小块猪油——这是她刚才翻瓦罐时找到的,原主藏起来炒菜用的——走到沈烈面前。
“涂上,”她把猪油递给他,“对冻疮好。”
沈烈看着那块猪油,没有接。
“你自己涂,我不碰你。”林念把猪油放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枯树下。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暮色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淡紫色的暮霭中慢慢散开。
有人家的狗在叫,有孩子在哭,有女人在喊“吃饭了”。这些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布。
林念深吸了一口气。三月的晚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凉凉的,但不刺骨。她靠在枯树干上,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第一颗星星出现了,很淡,几乎看不清楚。
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最后一天。那天上海下了很大的雨,她没带伞,从地铁站跑到公司,淋成了落汤鸡。王姐在会议室里把她改了十一版的方案批得体无完肤,说“你这个思路不对,重新想”。她加班到晚上十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当晚饭,回到家洗完澡已经快十二点了。然后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了那本《六零蜜恋》,点进去,看到了第四章,在评论区骂了一句“这女人是不是有病”。
然后她就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像一滴水落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在现代没有亲人。父母早年离异,各自重组了家庭,她跟着外婆长大。外婆三年前去世后,她就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过年的时候,她会收到父亲发来的群发祝福短信,和母亲发来的“新年快乐”四个字。她回复“新年快乐”,然后一个人吃速冻水饺。
现在她来到了1965年,变成了沈林氏,有了一个丈夫和一个继子。这个“家”是破碎的,是充满敌意的,是不信任的。但它至少是一个家。有一个房子,有需要她的人——即使那个人恨不得离她远远的。
林念在枯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吞没了天边最后一抹光。
“后妈。”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林念转头。沈烈站在堂屋门口,穿着那件大得离谱的碎花棉袄,手里端着那个空碗——就是刚才吃蛋羹的碗。
他把碗举起来,朝着林念的方向。
林念走过去,接过碗。碗是干净的,洗过了,还带着水珠。
“洗了?”她问。
沈烈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堂屋,爬上八仙桌边的长凳,坐在那里,两只脚悬在空中,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林念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那个碗,看着坐在堂屋里的沈烈。
昏黄的灯光从灶房透出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在木纹上慢慢地划着,像是在描摹什么。
林念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从她穿过来到现在,沈烈从来没有叫过她一声“妈”。
他叫她“后妈”。不是“妈妈”,不是“娘”,而是“后妈”。这个称呼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感,像是在提醒她自己,也像是在提醒林念:你不是我亲妈,我不认你。
林念不在意。她不指望一个被虐待了这么久的孩子能突然叫她妈。她甚至觉得“后妈”这个称呼挺好的,至少比“沈林氏”强。
她把碗放进灶房,洗了手,走出来,在八仙桌另一边坐下。
两人隔着桌子坐着,谁也不说话。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座钟停了,一动不动地挂在墙上,时针和分针定格在某个已经无法追溯的时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碗筷轻轻晃动。
林念忽然想起一件事。
“烈子,”她开口,“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沈烈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后天。”他说。
后天。沈卫国每隔十天半个月回来一次,住一晚就走。每次回来会带粮票、钱,有时候会带些肉和鸡蛋。
后天他回来,看到家里的变化,会怎么想?看到沈烈穿着她的棉袄,会怎么问?看到沈烈脸上的伤——那可不是她打的,但沈卫国会不会以为是她的?
林念在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她需要在沈卫国回来之前,把家里收拾得像样一点,把沈烈安顿好,把那些不能见人的东西藏好。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让沈烈配合她。
在沈卫国面前,她需要扮演一个“改邪归正”的后妈,而沈烈需要扮演一个“接受后妈”的继子。他们需要在沈卫国面前演一场戏,让沈卫国相信这个家正在变好。
但沈烈会配合她吗?
林念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的孩子,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烈子。”她又叫了一声。
沈烈抬起头。
“你爸回来的时候,”林念斟酌着措辞,“你能不能……”
她还没说完,沈烈就开口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念愣了一下。
“你不用教我,”沈烈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林念,“你想让我在你爸面前说你好话,是吧?”
林念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某种意义上,是的,她确实想让沈烈在沈卫国面前说她好话。不是为了讨好沈卫国,而是为了活下去。如果沈卫国相信她是一个好妻子、好后妈,他就不会像原著里那样把她送进监狱。
但“说好话”这个说法太功利了,太赤裸了。
沈烈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赤裸。他见过太多人心,见过太多利益交换,见过太多“对你好”背后的算计。他不需要别人跟他绕弯子,他需要的是——实话。
“是,”林念说,“我需要你在我面前说我的好话。不是为了骗你爸,是为了活下去。”
沈烈的目光终于从桌面移到了林念脸上。
“活下去?”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对,”林念说,“活下去。你,我,你爸。我们三个都活下去。”
沈烈看了她很久。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念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评估”一样的东西。他在评估她说的话是真是假,评估她值不值得信任,评估这场“合作”会不会让他再次受伤。
林念没有催促他。她坐在八仙桌另一边,安静地等着。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灶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堂屋里只剩下八仙桌上那盏煤油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好。”沈烈说。
只有一个字。
但林念听出了这个字背后的分量。这不是一个六岁孩子随口说的“好”,这是一个见惯了伤害、从不轻易许诺的人说出的“好”。这个字意味着他愿意给她一个机会,愿意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一样,愿意——暂时地——放下一点点的防备。
林念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
沈烈没有回应。他从长凳上跳下来,穿上草鞋,走到堂屋门口。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林念,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后妈。”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明天真的会种菜吗?”
林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一个简单的问题逗笑了的、真心的笑。
“会。”她说。
沈烈没有再说话。他走出堂屋,走进黑暗中,走进了他那间只有一张木板床的小房间。
林念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坐在八仙桌边,看着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灯油不多了,火焰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她想起沈烈刚才吃蛋羹的样子。想起他狼吞虎咽、顾不上擦嘴的样子。想起他说“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信你”时那种硬撑着的、不肯示弱的样子。
她想起他脚上的冻疮,想起他脸上还没消的红痕,想起他那件洗得发白、长出一大截的灰布褂子。
她想起原著里沈烈的结局——一个人死在空荡荡的别墅里,身边只有保姆。
林念站起来,吹灭了煤油灯。
堂屋陷入黑暗。
她摸着黑走进灶房,检查了一下灶膛里的火,确认已经灭了。然后她走到自己房间,脱了棉袄,躺在那张木床上。
床板很硬,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
林念闭上眼睛。
后天沈卫国回来。她需要在这之前把种子种下去,把家里收拾干净,把沈烈身上那件碎花棉袄换成她能找到的最好的衣服——即使那件衣服也是大人的,但至少要干净、整齐。
她需要让沈卫国看到,这个家在变好。
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聪明。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中,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林念听着那片安静,慢慢闭上了眼睛。
1965年3月15日,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天,结束了。
明天,她会在院子里种下种子。
后天,她会面对沈卫国。
而沈烈,那个像小狼崽子一样警惕的孩子,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下他的防备。
林念不知道那需要多久。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