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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20:22:27

消息是傍晚带来的。

沈北望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荣华端着搪瓷盆从院子里进来,盆里是刚拔的萝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爹,晚上炖萝卜排骨?”

沈北望没接话,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京城来信了。”

荣华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盆搁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开始切萝卜。

“荣家的?”

“嗯。”沈北望站起身,从灶台上方的横梁暗格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他们要你嫁人。”

荣华接过信,抖开,扫了两行。

信纸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客气到虚伪。大意是:荣家大小姐荣瑶与陆家少爷陆沉的婚约已定,但荣瑶“身体抱恙,不宜远行”,故请“二小姐荣华代为完婚”。

荣华把信折好,搁在灶台上,继续切萝卜。

“好一个身体抱恙。”她笑了一声,“说白了就是她不想嫁,推我去当替死鬼。”

沈北望看着她的侧脸,没否认。

荣华今年十九,五官是青山村十里八乡拔尖的那种好看——眉眼生得锋利,偏偏嘴唇带着一点温软的弧度。村里媒婆上门不下二十回,全被她一句“我还小”给怼回去了。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是沈北望亲生的。

六岁那年被沈北望从京城带到这个穷山沟,连姓都没改——她姓荣,京城荣家的荣。

只不过在荣家的族谱上,她排在最末尾,连名字都用小字写的。

“爹。”荣华放下刀,擦了擦手,“您觉得我该去?”

沈北望沉默了几秒,从兜里掏出旱烟杆,点上,吸了一口。

“去吧。”他说,“京城有你该拿回来的东西。”

荣华盯着他的眼睛。

沈北望的目光很平静,但荣华认识他十三年,知道这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她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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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两辆军用吉普开进青山村的土路时,全村的鸡鸭都炸了窝。这个大山深处的小村子,上一回来汽车还是三年前镇上收粮的货车。

荣华正蹲在田埂上啃红薯。

昨晚没怎么睡,早起又去地里干了一个时辰的活,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红薯是灶里烤的,外皮焦脆,掰开来金黄冒烟。

吉普车在她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下。

车门打开,一双黑色军靴踩上泥地。

荣华没抬头,继续啃她的红薯。

陆沉站在车旁,看着眼前的场景,整个人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有被冒犯到。

他穿一身笔挺的军装,腰带扎得一丝不苟,军帽下的脸轮廓极深,眉骨很高,目光往下压的时候自带三分威压。身后站着两个警卫员,也是一脸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荣华?”

“嗯。”荣华总算抬起头,手上还捏着半块红薯,十个指头沾满了泥和红薯渣。

她的凤眼扫了陆沉一遍——从军帽扫到军靴,又从军靴扫回军帽。

“看什么?没见过好看的姑娘?”

陆沉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见过荣瑶的照片——大家闺秀,端庄矜持,举止得体。他本来对这桩婚事就不情不愿,纯粹是上头和荣家的政治联姻。结果临了换了个人,换成了这个——蹲在地里啃红薯的村姑。

“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荣华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嚼,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不急。”她朝院子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爹炖了鸡,吃了再走。”

陆沉:“……”

他身后的警卫员小赵憋笑憋得耳朵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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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沈北望杀了家里那只养了两年的老母鸡,加了当归和枸杞,炖得汤色浓白。另外炒了两个素菜,一碟花生米。

陆沉坐在主位,面前的碗筷是荣华特意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唯一一套没有缺口的青花瓷碗。

沈北望给陆沉倒了碗自酿的米酒,笑呵呵的:“陆少爷,尝尝,自家酿的。”

陆沉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动了动。

酒是好酒。入口绵,回味甘,后劲足。这种酿法不是普通农家能掌握的——窖藏至少三年,温度和湿度控制极精准。

他放下碗,看了沈北望一眼。

沈北望笑眯眯地给他夹了个鸡腿:“多吃点,赶路辛苦。”

整顿饭,沈北望一直在唠家常——问陆沉家里几口人,在哪个部队,平时忙不忙。语气随意,像个普通的乡下老汉嫁闺女前盘问女婿。

但陆沉注意到,这个老人夹菜的动作很稳,筷子握的位置在中段偏下三分之一处——这是长期使用精密器具的人才有的习惯。

他还注意到堂屋的角落里摞着几本书,被旧报纸盖着,但露出了一角——《伤寒杂病论》,线装古籍,品相极好。

赤脚医生?

陆沉没动声色。

饭后,荣华收拾碗筷,沈北望送陆沉去厢房休息。

夜里,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荣华端着一盆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差点撞上靠在门框上抽烟的沈北望。

“爹,东西都收拾好了。”

沈北望把烟掐灭,从怀里摸出一个铁盒。

盒子不大,巴掌长,铁皮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有碰擦的痕迹。看年头,至少二十年以上。上面拴着一把小铜锁。

“里面的东西,事关你的身世。”沈北望把铁盒放进她手里,压低声音,“到了京城,别急着打开。等你站稳脚跟了,再看。”

荣华握着铁盒,感受到掌心里金属的冰凉。

她想问凭什么。凭什么要替别人嫁?凭什么身世的秘密藏了十三年?

但她看着沈北望鬓角的白发和指缝里洗不掉的草药渍,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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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吉普车发动。

荣华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铁盒被她藏在最里层,裹了三层棉布。

陆沉坐在副驾驶,翻看一份文件,没有回头。

车子驶出青山村的土路,拐上官道。

荣华看了一眼后视镜——沈北望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手拄着锄头,另一只手抬了抬,算是挥手。

她移开目光,靠在座椅上闭眼。

铁盒贴着她的肋骨,冰凉的温度一点一点被体温捂热。

吉普车颠簸着驶向京城的方向。

三百公里外,那座她从未踏足过的荣家大宅,此刻正灯火通明——

荣家大小姐荣瑶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描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丫鬟凑上来低声问:“小姐,那个乡下丫头真的会去?”

荣瑶放下眉笔,语气轻描淡写:“她不去也得去。陆家那个冷面阎王,谁嫁谁倒霉——正好,让她替我挡着。”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再说了,一个乡下养大的野种,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梳妆镜里映出她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容,和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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