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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20:22:27

吉普车出了官道,上了柏油路,颠簸减了三分,但弯道多了七分。

荣华撑了二十分钟。

前十分钟脸色发白,后十分钟嘴唇发青。她攥着车门把手,额头冒汗,死撑着没出声。

陆沉在副驾驶翻文件,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后座传来一声不太对劲的干呕。

他皱眉回头。

晚了。

荣华没来得及开窗,整个人往前一栽,连早上吃的红薯带半碗鸡汤,全招呼在了陆沉的右肩和半边后背上。

车内瞬间安静。

小赵踩了刹车,不敢回头。另一个警卫员老孙直接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装——浅黄色的呕吐物顺着肩章往下淌,深绿色的呢料上洇出一片深浅不一的渍痕。

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荣华抹了一把嘴,面色惨白,但语气出奇地平静:“停车。”

小赵立刻靠边停下。

荣华推开车门,弯腰在路边又吐了一阵,吐完直起身,从布包里翻出一块粗布手帕,递给陆沉。

“擦擦。”

陆沉没接。

荣华看他那张能冻死人的脸,把手帕收回去,重新坐好,关上车门。

“怪你的车太烂,减震跟没有一样。”

陆沉转过头,盯着她看了三秒。

荣华面不改色地跟他对视。

她确实脸色还很差,但那双凤眼里没有一丝心虚。

“开车。”陆沉收回目光,声音比路边的山泉还凉。

小赵发动车子,方向盘握得死紧,大气不敢出。

陆沉换了件备用的衬衣。整个过程他没说一个字,但车内的气压低得能把人压扁。

荣华靠着车窗,脸朝外,闭着眼。

她右手搭在布包上,指尖摸到铁盒硬邦邦的棱角,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

下午两点,车队经过一个叫柳坪的小镇,停下来加水补给。

镇子不大,一条窄街两排土房,赶集日刚过,路上还有烂菜叶子。小赵去找水井,老孙去买干粮,陆沉站在车旁翻看地图。

荣华蹲在路边的小溪旁洗脸。山泉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晕车的那股恶心劲总算过去了大半。

她正拧手帕上的水,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让让!让让!有没有大夫——”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鼓着肚子的年轻女人从街那头跑过来,后面跟着个老太太,边跑边哭。

女人的脸已经没了血色,裤子湿了一大片,混着红色。

荣华站起来。

男人看见她,又看见不远处停着的军用吉普和穿军装的人,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兵爷!兵爷!我媳妇要生了,难产——镇上的接生婆去他闺女家了,来不及——”

陆沉看了一眼,回头对老孙说:“去把车上的急救箱拿来。”

随行的军医周大海小跑过来,蹲下看了两眼,脸色变了:“胎位不正,横位……这个情况得送医院,最近的县医院在四十公里外——”

“来不及了。”

说话的是荣华。

她已经走到跟前,蹲下来,左手搭上产妇的腹部,指尖沿着隆起的弧线摸了一圈。动作很快,但异常稳当。

“脐带绕颈一周,胎头偏左,宫口已经开了七指。”她抬头看周大海,“你的急救箱里有碘酒和纱布吗?”

周大海愣住了。

他当了八年军医,野战医院实习过两年。面前这个穿着旧棉布衣裳、头发扎成一根粗辫子的姑娘,刚才那几句判断,用的术语和手法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妇产科大夫都专业。

“有。”他下意识回答。

“拿来。再烧一壶开水。”荣华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找块干净的门板抬过来,这地上不能生。”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荣华没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她让老太太按住产妇的肩膀,让男人扶着腿,自己跪在门板前,双手伸进去调整胎位。

动作精准,节奏控制得极好——该快的时候像鹰爪扣食,该慢的时候手指几乎静止不动,全靠触感在操作。

周大海在旁边递东西,手都在抖。他看得清楚,荣华的手法不是野路子,也不是一般的中医正骨推拿——那是正经的产科手法,而且是极高明的那种,手上的力道精细到毫米级。

哇——

婴儿的哭声在小镇的窄街上炸开。

男人当场跪了。老太太抱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产妇虚弱地笑了一下,晕了过去。

荣华检查了一下产妇的出血量,扭头对周大海说:“后续止血和清理你来,别用凉水,温水擦洗。产后两小时内不要让她睡太沉,每隔十五分钟叫醒一次。”

周大海点头如捣蒜。

荣华站起来,走到溪边洗手。血液在清水里散开,被水流冲走。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吉普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还赶不赶路了?”

陆沉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靠在椅背上闭眼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刚才那十五分钟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上了车,没翻文件。

“你的医术从哪学的?”

“我爹教的。”荣华眼睛没睁,“我爹是赤脚医生。”

陆沉没再问。但他想起了昨晚那碗酒、那本被盖住的《伤寒杂病论》、以及沈北望那双过于稳定的手。

赤脚医生教出来的?

他不信。

——

傍晚时分,车队途经一处山坳。

路边有座废弃的军用哨所,砖墙开裂,铁门歪斜着挂在铰链上。小赵建议在这儿歇一晚,明早赶路,天黑走山路不安全。

陆沉同意了。

哨所里面还算干净,除了灰尘厚了些,墙面基本完整。老孙拿笤帚扫了一遍,铺上行军毯,凑合能睡。

荣华去找柴火。

她抱着一捆干枝回来的时候,经过了哨所西面的值班室。门半开,暮色从破窗透进来,在墙上打了一道橘色的光。

光正好落在一张褪了色的军事地图上。

她本来只是路过。但脚步顿了一下,走进去,站在地图前看了几秒。

“怎么了?”陆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也注意到了这张地图。哨所大概是五年前废弃的,地图还是旧版,标注的是这一带的防区部署。

荣华手指点了两个位置:“这里,标高错了,写的是海拔七百二十米,实际应该是六百九十五米。等高线画差了一档。”

她的手指又移到另一处:“还有这里,河道标注的走向跟实际偏了大概十五度。雨季的时候这条河会改道,走东南方向切过去,不是正南。标图的人大概是旱季来勘测的。”

她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抱起柴火朝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跟陆沉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挡在门口,没让路。

那双眼睛里原本惯有的冷淡和嫌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像是拆卸一把陌生的枪,想搞清楚每一个零件的来路。

荣华歪了歪头:“让一下,柴挺沉的。”

陆沉侧身让开。

她走过去的时候,陆沉开了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低了半个调:“你爹还教了你什么?”

荣华头也不回:“他教的东西多了,你想听哪样?”

陆沉没追上去。

他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地图上荣华刚才指过的两个点。

他在军校待了五年,带兵练了三年。这种级别的地形研判能力,参谋处的中校都未必有。

一个乡下养大的姑娘,会接生,会看地图,能一眼看出等高线的误差。

养她的人,到底是谁?

他攥着门框,指关节收紧。

夜风穿过破窗,吹得地图边缘翻卷起来,露出背面盖着的一枚红色印章——印章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出两个字的轮廓。

“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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