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比荣华想的大,也比她想的吵。
吉普车驶过长安街的时候,街面上自行车、黄包车、军用卡车混在一处,喇叭声盖过了梧桐树上的蝉鸣。荣华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十三年前她被沈北望从这座城里带走,六岁小孩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团湿墨。只记得一道很高的门槛,和门槛后面有人哭。
车队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胡同两侧是灰砖高墙,墙头探出石榴树枝,挂着拳头大的青果。越往里走越安静,连蝉声都矮了三分。
陆家大院的门开着。
两扇朱红漆门,铜钉排成九行九列,门槛是整块青石凿的,高出地面小半尺。门内影壁上刻着松鹤图,工笔重彩,描金勾线。
荣华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石。
她上一次跨这么高的门槛,是在青山村跨猪圈的栏杆。
——
陆母顾清芷在正堂等着。
她坐在太师椅上,穿一件藏青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坠是老坑翡翠,通透得能照见人影。手边搁着盖碗茶,茶盖半揭着,白气袅袅。
荣华跟在陆沉身后走进正堂。
她穿的还是从青山村带来的那套——洗到发白的蓝布褂子,黑布裤子,布鞋沾着隔夜摘不掉的泥点子。头发在脑后编了条粗辫,辫梢用红绳系着。布包斜挎在身上,被磨得起了毛边。
堂里站了七八个人。管家、丫鬟、厨娘、还有两个穿中山装的文书模样的男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审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物件。
顾清芷没动,端着茶碗慢慢揭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
才抬眼。
从荣华的布鞋扫到辫梢,全程不超过两秒。
“这就是荣家送来的人?”
她没看荣华,问的是陆沉。
陆沉站在一旁,没说话。算是默认。
顾清芷的嘴角往下沉了沉。她转向管家:“当初说好的是荣家大小姐,知书达礼、端庄大方。我让人提前把正院东厢都收拾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刃,“结果送来个……”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荣华身上,在“乡下丫头”四个字的边缘刹住了车。
没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角落里有丫鬟互相递眼色,最后面的厨娘嘴动了动,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
荣华站在堂中央,一动没动。
她没低头,也没红脸。那双凤眼平平地看着顾清芷,像看青山村集市上挑剔白菜的大婶——嫌这嫌那,其实就是想压价。
“婶子。”
荣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点山里人说话时特有的钝感。
顾清芷的眉头皱起来:“叫什么?”
“还没过门呢,叫婶子不过分吧?”荣华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婶子要是觉得过分,我也能叫阿姨。”
顾清芷手里的茶碗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荣华没理,继续说:“我来这儿,不是我自己乐意的。是你们陆家和荣家定的婚约,荣家大小姐不肯来,让我来替。这事儿您心里清楚。”
“我在青山村有三亩地,两头猪,半坡红薯。日子不好不坏,但也过得去去。”
她的目光平稳,语调没有半点起伏。
“您要是嫌弃,趁早把我送回去。我还惦记我那几亩地,这会儿该追肥了。”
堂里安静了三秒。
顾清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铁黑。
她把手里的盖碗往桌上一搁,力道大了些,茶水泼出来,溅在红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湿痕。
“放肆。”
荣华没吭声。
陆沉站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的目光从荣华身上划过,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替她说话,也没有附和他母亲。
最后是管家出来打圆场:“老夫人消消气,这姑娘头回来京城,规矩慢慢学嘛……来来来,荣小姐,我带您去住处。”
荣华跟着管家出了正堂。
走到垂花门的时候,身后传来顾清芷压低了的声音:“把她安排到偏院去。”
管家脚步顿了顿,应了声“是”。
——
偏院在陆家大宅的西北角。
隔着两进院子、一道月亮门、一片竹林、再加一条窄巷,才到主院。用管家的话说:“安静,清净,适合休养。”
翻译一下:够远够偏,别来碍眼。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瓦还算齐整,但墙角有青苔,窗户纸有两处破了没补。院里一棵枣树,落了满地枣花。
送行的丫鬟把铺盖往床上一扔,转身就走了,茶水都没倒一杯。
荣华关上门。
她先环顾四周,检查了一遍门窗。然后从布包最里层取出那个铁盒,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床板下面的横梁背面有一道槽,正好卡得住。
放好,再把床板盖上。试着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直起腰,去院子里转了一圈。
枣树下面的土松软,翻一翻能种东西。她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在指间搓了搓——碱性偏大,种萝卜不行,种豆角倒合适。
——
天擦黑的时候,荣华啃着从青山村带的杂粮饼子在院子里扫地。
院门被推开了。
来人穿一件鹅黄色绸缎旗袍,外披月白薄纱,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耳边别了一朵绢花。脸是精心描画过的——眉是远山眉,唇是樱桃色,而粉底匀得连毛孔都不见。
荣瑶。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顾清芷的贴身嬷嬷王妈。排场摆得足。
荣华手里的扫帚没停。
荣瑶进了院子,目光在那棵枣树和墙角的青苔上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下压了压——那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心疼,像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示范。
“华华妹妹。”
荣瑶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拉她,被荣华手上的灰给挡了回去。
“你就是华华妹妹吧?辛苦你了。”荣瑶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我身子不好,实在没办法……婶婶她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荣华抬起头,看着她。
很近的距离。
荣瑶的表情完美无缺。
但荣华注意到一个细节——荣瑶的右手指尖在见到她的头三秒里收紧过,指甲陷进掌心,随即松开。
那不是心疼。
那是慌。
“不辛苦。”荣华语气平淡,继续扫地,“比种地轻松。”
荣瑶站在原地,笑容挂了两秒。她转头跟王妈说了句什么,王妈赶紧递上一个绸缎包袱:“这是大小姐特意给您带的衣裳和胭脂,说是怕您在路上没来得及准备。”
荣华看了一眼那包袱,没伸手接。
“我不擦那个。过敏。”
“……”
荣瑶把包袱放在石桌上,又说了两句客套话,领着人走了。
走出月亮门的时候,她脚步快了半拍——不明显,但荣华听得出来。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荣华把扫帚靠在墙边,打开那个包袱看了一眼。
衣裳是好衣裳,裁剪得体,料子柔软。但尺码大了整整一号。
送衣服的人,根本没想让她穿出门。
荣华把包袱原样系好,搁在角落里。
她坐在枣树下,啃完最后一块杂粮饼子,仰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天。
星星比青山村的少。
——
正院。
顾清芷的房里亮着灯。荣瑶坐在她旁边,给她捶腿,姿态亲昵。
“婶婶,您别气了,那丫头在乡下野惯了,不懂规矩。”荣瑶轻声说,“过两天我来教她。”
顾清芷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瑶瑶,要是当初嫁过来的是你就好了。”
荣瑶低下头,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门外的走廊上,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陆沉走过正院,没进门。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拉开抽屉,翻出一份今天刚到的调查报告。
报告只有一页纸,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划了线:
“沈北望,原名不详。二十年前从京城消失,此后一切档案记录空白。”
陆沉把报告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像是有人,把所有的痕迹都擦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