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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20:22:27

荣华在偏院住了三天,摸清了陆家大院的格局。

前后五进的院子,正院住陆母顾清芷,东跨院是陆沉的书房和卧房,西跨院空着——据说是给未来少奶奶留的。

但没人提让她搬过去。

第四天早上,荣华照常去厨房领餐。厨房的刘婶给了她一碗白粥、两块咸菜疙瘩。前天是三块,昨天是两块半,今天直接精确到了两块整。

荣华端着碗没走。

“刘婶,鸡蛋呢?”

刘婶擦灶台的手没停:“鸡蛋紧,先紧着正院那边。”

荣华看了她一眼,端着碗回了偏院。

她蹲在枣树下喝粥,把咸菜疙瘩掰碎了泡进去。粥很稀,能照见碗底的裂纹。

不急。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开始翻院子里的土。她前天找管家要了几颗豆种,在枣树右边整出一小块地来,起了垄,浇了水。

豆角七天发芽,二十天爬藤。她打算在这院子里长住。

——

苏锦瑶是第四天下午来的。

不是荣瑶。

荣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是管家在院门口通报的——“苏家大小姐来串门,老夫人让您去正堂见一面。”

荣华擦了擦手上的泥,换了双干净布鞋,过去了。

正堂里多了个人。

二十出头,鹅蛋脸,皮肤白得透着粉,穿一件水蓝色收腰旗袍,腰细得像是量着尺子裁的。头发盘成低髻,插了一支玉簪,耳坠是珍珠的,个头匀称,光泽好。

苏锦瑶坐在顾清芷右手边,两人挨得很近,像亲母女。

荣华进来的时候,苏锦瑶正给顾清芷剥橘子,一瓣一瓣撕掉白络,动作细致,抬头看见荣华,笑容立刻挂上来。

“你就是华华妹妹吧?我是锦瑶,苏家的。小时候跟沉哥一起长大的。”

沉哥。

荣华把这个称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在最远的椅子上坐下。

顾清芷连看都没看她,对苏锦瑶说:“瑶瑶,你跟沉儿从小的交情,婶婶心里有数。当初要不是你爹调去南方……”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苏锦瑶低眉垂目,红了一圈眼眶:“婶婶别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沉哥有自己的缘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荣华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蜻蜓点水。

但荣华接住了。

那不是善意。

——

第五天,陆家宴客。

请的是军中几位同僚和家眷,不算大场面,但排场不小——正厅摆了两桌,圆桌铺白台布,餐具是成套的青花瓷,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白兰。

荣华被安排在第二桌最末尾的位置,左边是管家的媳妇,右边空着。

苏锦瑶坐在第一桌,陆沉右手边。

她穿了件淡紫色绣花旗袍,端庄大方,跟在座的军官太太们谈笑风生,进退得体。给陆沉夹菜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练了一百遍。

“沉哥,还记得你十六岁受伤那次吗?”苏锦瑶笑着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两桌人都听见,“是我守了你三天三夜呢。”

陆沉正夹一块糖醋鱼,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否认,也没回应。把鱼放进碗里,继续吃。

苏锦瑶也不在意,转头跟旁边的何太太聊天去了——“婶婶您这件旗袍是新做的吧?料子真好……”

荣华在末位坐着,面前的菜已经被翻得差不多了。几道硬菜根本没转到她这边,剩下两碟凉拌菜和半盘炒青菜。

她用筷子夹了一根豆芽,嘎嗞嘎嗞嚼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了。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何太太压低声音问顾清芷:“这就是那个……替嫁过来的?”

顾清芷嗯了一声。

何太太哦了一声,再没下文,但那个“哦”字拖的调,比任何评价都刺耳。

——

当晚,偏院。

荣华坐在屋里削一根竹条,准备做豆角的攀爬架。门被敲了三下。

她开了门。

苏锦瑶站在门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华华妹妹,你今晚怎么走那么早?大家还想跟你聊聊呢。”

荣华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竹条没放:“聊什么?聊我种地还是聊我喂猪?”

苏锦瑶被噎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换上一副为难的神情。

“妹妹,你别怪婶婶。她只是……太喜欢我了。其实我也很为难的。”

荣华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月光底下,苏锦瑶的妆容完美,神态拿捏精准——委屈三分,善良三分,无辜四分。

教科书级别的表演。

“你为难什么?”荣华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该为难的不是你。”

苏锦瑶的笑容凝住了。

只凝了一瞬,但够了。

在那一瞬间,她丹凤眼里闪过的东西,跟白天那个温婉大方的苏大小姐毫无关系。

“华华妹妹,我是好心——”

“我知道。”荣华直起身,准备关门,“好心就别来了,我这儿蚊子多。”

门板合上,咔哒落栓。

苏锦瑶站在门外,脸上的委屈一层层褪干净,露出底下真正的颜色。

她转身要走——

“锦瑶?”

陆沉的声音从竹林那头传来。

他刚从书房出来,穿过窄巷,正好走到月亮门下。暮色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苏锦瑶眼里的红和脸上的泪——她转身那一刻,眼泪正好掉下来。

陆沉的目光越过苏锦瑶,落在已经关上的偏院门上。

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荣华开了门。

门里是她端着竹条的冷脸,门外是苏锦瑶含泪的侧影,再远处是顺着月亮门透过来的灯光。

画面构图像是精心摆过的——一个欺负人的,一个受委屈的。

陆沉看着荣华。

他没问发生了什么。

“不想待,”他开口,声音凉,字利,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回你的乡下去。”

荣华握着竹条的手紧了紧。

她没回嘴。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因为陆沉这句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他没打算听。

“回不回,不是你说了算的。”

她关上门。

这次比上一次用力了一点。

院子外,陆沉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苏锦瑶跟在略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声音细弱地说:“沉哥,你别怪她……是我自己多嘴。”

陆沉没回头。

他走进月亮门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捏了两下拇指关节。

——

偏院里,荣华站在黑暗中,没点灯。

她听着脚步声远去,把手里的竹条插进墙角的泥土里,直直地立着。

然后她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两把柴,点着火,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不是来人,是有人往门缝底下塞了个什么东西。

荣华等脚步声走远,才过去捡起来。

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陈旧但整洁,没有署名。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毛笔写的,笔力苍劲——

“老爷子后日回府。”

没有落款。

荣华把信凑到灶膛的火光前看了一遍,然后扔进火里,看着它烧成黑色的灰烬,卷曲,碎裂。

她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坐在枣树下慢慢喝。

后日。

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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