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脑壳被生凿开来,又灌进了滚烫的铅水。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喉咙里堵满了腥甜的铁锈味,呛得苏晚猛地蜷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
没有熟悉的天花板,没有加班到深夜的电脑蓝光。只有层层叠叠、扭曲盘结的古木枝桠,像无数只枯黑鬼手,将天光撕扯得支离破碎,勉强漏下几缕惨淡的灰白。整片山林浸在湿冷的浓雾里,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带着腐叶、淤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腥臊气。
这味道钻进鼻腔,瞬间将她最后那点昏沉击得粉碎。
“咳……这是……哪儿?”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像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只是试图发声,胳膊上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低下头,看见一道狰狞的伤口横在小臂上,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暗红的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浸透了身上那件粗劣、打满补丁的布裙。
陌生的衣服。陌生的山林。还有这几乎要夺走呼吸的痛楚。
——不是梦。
混乱的碎片轰然撞进脑海,不属于她的记忆横冲直撞:青溪镇,苏家。父母早亡的孤女。测灵台上刺目的黯淡光芒——五行杂灵根。长老们嫌恶的眼神,族兄弟肆意的推搡与嘲笑。“废物”、“累赘”、“还不如死了干净”。最后,是被拖到黑风山深处,那只毫不留情、将她推下陡坡的手……
原主已经死了。死在至亲族人的冷漠与恶意里。
而她,苏晚,二十一世纪一个庸庸碌碌、只为下月房租发愁的普通职员,前一刻还在对着永远做不完的报表两眼发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被扔在荒山喂妖兽的“废柴”。
穿越?修仙界?杂灵根?喂……妖兽?
荒谬感和寒意交织着窜上脊背。她连杀鱼都不敢看,最大的“冒险”不过是熬夜赶工。可现在,她躺在传说中妖兽横行的黑风山,手无寸铁,遍体鳞伤。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冲开脸上的污迹。她不是那些故事里天选之子,没有金手指,没有前世记忆,她只是个会怕黑、怕疼、怕死的普通人。
这里是吃人的地方。而她是砧板上最孱弱的那块肉。
“不……我不想死……”颤抖从齿缝里漏出来。她撑着地想爬起来,双腿却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刚起到一半就又重重栽回腐叶堆里。伤口磕上暗藏的石块,疼得她眼前发黑,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绝望像潮水,冰冷刺骨,灭顶而来。她想念那间狭小却安全的出租屋,想念便利店温热甜腻的奶茶,想念一切平凡得令人心安的日常。
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比伤口的疼痛更尖锐地刺穿了她。必须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更浓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另一重疼痛逼退眼眶里不断汇聚的酸热。“冷静……苏晚,冷静……哭没用……哭一点用都没有……”声音抖得不成调,更像是在呜咽。
“吼——!”
一声低沉暴戾的兽嚎骤然炸响,惊起远处一片鸦雀。树叶簌簌狂落,连地面都传来隐隐震动。风中那股腥臊气骤然浓烈,如同实质,扑面而来。
有东西在靠近。很快。
苏晚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骨髓都冻住了。是青纹狼——记忆里最清晰可怖的片段之一,黑风山最常见的低阶妖兽,炼气二层的实力,嗜血,凶残,最爱活物新鲜的脏腑。而原主那龟速吸纳灵气的杂灵根,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没摸到。
在它面前,她和一只待宰的兔子毫无区别。
窸窣、窸窣……
爪子踩过厚厚落叶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带着湿气的喘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逼近。
苏晚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连滚带爬地缩向身后那棵最粗的枯树。慌乱中,脊背重重撞上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棱角分明的灰黑色怪石,硌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将整个人蜷进树根与怪石形成的狭窄阴影里,连心跳声都嫌太大。
来了……要来了……
就在那腥风几乎扑到脸上的瞬间——
后背紧贴的怪石,忽然传来一股温热的暖意。
那温暖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地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皮肉,顺着脊椎一路蔓延。所过之处,伤口的剧痛奇异地被抚平、缓和。紧接着,暖流毫无滞涩地冲向丹田——那处原本如同铁板一块、死气沉沉的所在。
“啵。”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被轻轻捅破。
死水般的丹田,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下一瞬,周遭那稀薄、冰冷的天地灵气,竟像找到了闸口的洪水,主动地、争先恐后地朝着她的身体奔涌而来,顺着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钻进四肢百骸!
苏晚彻底僵住了,连恐惧都忘了。
怎么回事?杂灵根不是废物吗?不是连引气入体都艰难万分吗?为什么……灵气自己在往身体里钻?
更诡异的是,那几乎已到近前、带着嗜血兴奋的兽吼,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的、充满惊恐的呜咽,以及爪子慌忙扒地、急速远去的窸窣声。不过几息之间,山林重陷死寂,只余她自己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走了?那妖兽……逃了?
她脱力地顺着树干滑坐在地,后背依旧紧贴着那块已恢复冰凉、平平无奇的怪石。冷汗早已浸透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茫然交织着,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灵气涌入时细微的、酥麻的触感。又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是它?
可没等这念头清晰,另一个方向,人声由远及近。这次,是两个人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与某种令人作呕的兴奋。
“……那丫头片子肯定就在这附近,跑不远!她身上有伤,血腥味重得很!”
“嘿嘿,苏管家说了,只要把事情办‘干净’,让这苏家最后一点血脉‘名正言顺’地消失,回头少不了咱们的好处。一个没爹没娘、灵根废掉的孤女,死了也就死了,谁会在意?”
“在意?怕是苏家那些老爷们巴不得她早点消失,省得占着嫡系的名分碍眼!只是可惜了那张小脸……啧啧,虽说还没长开,倒也有几分她娘当年的颜色。”
“怎么,老三,你还怜香惜玉起来了?别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怜香惜玉?嘿,我是说,反正都是要死的,死之前……咱哥俩乐呵乐呵,也不算白跑这一趟荒山野岭!一个废物,就算真出了什么事,说她是自己失足掉下山崖,或是被妖兽叼走了,谁能查?”
“哈!还是你小子脑子活!这么一说……倒真是,就这么弄死了,确实可惜。这黑风山深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淫邪的笑声和毫不避讳的污言秽语,如同毒蛇的信子,穿过林木缝隙,钻进苏晚的耳朵。
不是简单的“收尸”!
他们是来灭口的,而且,是要用最肮脏、最恶毒的方式,彻底毁掉她,让她死都不得清白!
苏晚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比刚才面对妖兽时还要惊骇。刚刚落回胸腔的心再次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前有妖兽环伺的深山,后有两个怀着如此歹毒心思的豺狼!体内这莫名而来的灵气,身后这诡异的石头,是转机,却更是深不见底的迷雾。而眼下,比死亡更恐怖的阴影,正狞笑着逼近。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用剧痛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将身体更深地、更紧地缩进树根与怪石的阴影夹缝里,连呼吸都屏住,透过枯枝败叶的微小缝隙,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近了,带着践踏枯叶的粗暴。
两个穿着苏家仆役短打、腰挎柴刀的男人出现在视线里。一人瘦高,眼神浑浊,不住四下张望;另一人矮壮,满脸横肉,脸上挂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淫笑。他们手中拿着木棍,正拨开灌木,仔细搜寻。
“血!这里有血!”瘦高个忽然指着苏晚刚才瘫坐的地方,那里有几滴新鲜的血迹,是她之前挪动时蹭落的。
“顺着血迹找!她肯定在附近!”矮壮汉精神一振,眼中的淫邪光芒更盛。
两人立刻沿着那几滴血迹的方向,朝着苏晚藏身的大树搜来。距离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
苏晚能清晰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闻到他们身上混杂着汗臭和某种劣质烟草的味道。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怪石,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一丈。
他们已经走到了大树前,绕着树干查看。瘦高个的目光扫过苏晚藏身的树根阴影处,那里堆积着厚厚的腐叶和枯枝。
“这边没有。”瘦高个说道,正要转身去别处。
“等等。”矮壮汉却眯起眼,盯着那片阴影,忽然弯下腰,用手中的木棍,朝着堆积的腐叶用力捅了捅!“那贱丫头狡猾,说不定就藏在下面!”
木棍的尖端,带着泥土的腥气,离苏晚蜷缩的身体,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木棍上粗糙的木纹。只要再往前一点,就会捅到她的腿!
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完了……要被发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嗷呜——!”
远处,之前被惊走的那只青纹狼,或许是不甘,或许是又被别的气息吸引,竟去而复返,发出了一声更为暴戾的咆哮,而且听声音,似乎不止一只!
“妈的!是青纹狼!还不止一头!”瘦高个脸色一变,立刻直起身,警惕地看向兽吼传来的方向。
矮壮汉也吓了一跳,缩回木棍,骂骂咧咧:“这鬼地方!真晦气!”
狼嚎声迅速接近,显然是被他们的动静和血腥味吸引了过来。
“先躲一躲!等狼过去再说!”瘦高个当机立断,也顾不上仔细搜查了,转身就朝旁边一块巨大的山石后跑去。
矮壮汉虽然不甘,但也知道青纹狼的厉害,啐了一口,紧跟了上去。
两人刚躲到山石后,两只体型壮硕、眼中冒着绿光的青纹狼便从林间窜出,低伏着身子,鼻翼翕动,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在苏晚刚才待过的地方逡巡,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
苏晚缩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抖。她能闻到近在咫尺的狼身上的腥臊气,能听到它们粗重的喘息。背靠的怪石,那丝微弱的暖意再次悄然流动,抚平她几乎要炸开的恐惧,也似乎形成了一层极淡的、隔绝气息的屏障。
两只青纹狼在她藏身的大树附近绕了几圈,鼻尖抽动,似乎有些疑惑,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那块山石——两个苏家仆役躲藏的方向。
“吼!”其中一头狼率先发难,扑向山石。
“该死!被发现了!”山石后传来瘦高个的惊叫和柴刀出鞘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激烈的打斗声、狼嚎声、男人的怒骂和惨叫声响起,中间夹杂着矮壮汉的怒吼:“老三,砍它腿!啊——!”
趁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苏晚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强忍着浑身剧痛和虚软,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从树根阴影中爬出,甚至不敢站起来,贴着地面,朝着与打斗声、山石相反的方向,茂密的灌木丛深处,拼命爬去。
枯枝划破脸颊,荆棘刺入手掌,她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远离这里!远离那些人面兽心的畜生!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直到身后的打斗声、惨叫声渐渐微弱、消失,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类或野兽的声音,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她瘫倒在一丛茂密的、带着倒刺的灌木深处,浑身脱力,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颤抖。泪水混合着汗水、泥土和血迹,在脸上糊成一团。
她活下来了……暂时。
但危险远未解除。那两个人是苏管家派来的,苏管家背后是苏家那些想要她死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这黑风山本身,就是巨大的险地。
体内那丝微弱的灵气还在缓缓流转,背后的怪石碎片(她爬行时,抠下了拳头大小的一块紧紧攥在手里)依旧散发着恒定而令人心安的温热。
她抬起沾满泥污和血迹的手,看着掌心中那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碎片,又望向黑风山阴森茂密的丛林深处,眼底的恐惧、绝望、茫然,渐渐被一种冰冷而尖锐的东西取代。
那是不甘,是恨意,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苏家……那些所谓的族人……
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将我逼到这步田地,甚至想用最龌龊的方式毁掉我……
那么,从今日起,从这黑风山开始,我苏晚,与你们,不死不休!
她攥紧了手中的怪石碎片,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她清醒,让她记住此刻的屈辱与恐惧。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然后……变得强大。
她挣扎着坐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靠着原主模糊的记忆和天上惨淡的日头),咬紧牙关,撕下裙摆勉强包扎了手臂上最深的伤口,然后握着那块可能是她唯一希望的怪石,朝着黑风山外围,一步一瘸,却异常坚定地走去。
前方,是未知的险途。
身后,是亟待血偿的仇恨。
而她的修仙之路,就在这绝境的泥沼与血腥的恨意中,被迫拉开了染血的序幕。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艰难前行、身影即将没入更浓密山林的那一刻,她手中紧握的那块灰扑扑的怪石碎片,在其粗糙的表皮之下,一道极其微弱的、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混沌青芒,悄然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无尽云海之巅,一双仿佛沉睡了万古、于永恒孤寂中闭合的眼眸,于冥冥之中,似乎被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混沌气息波动,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一道漠然、古老、至高无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与时光的阻隔,朝着黑风山的方向,投下了一瞥。
仅仅一瞥。
旋即,眼眸再次阖上,万古如长夜。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山风依旧呼啸,带着未尽的血腥与初萌的杀机,掠过少女踉跄却执拗的背影,卷向深不可测的命运之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