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黏在喉咙里，又腥又涩。
苏晚背靠怪石瘫坐着，浑身抖得控制不住。冷汗把里衣浸得透透的，冰凉地贴着背。脑子里不断闪回刚才的画面——青纹狼绿幽幽的眼睛，獠牙上泛着寒光的涎水，还有那股几乎扑到脸上的腥臊热气。
可它跑了。
为什么偏偏跑了？
她喘着粗气，慢慢转过头，死死盯着身侧这块灰黑色的石头。它看起来再普通不过，表面粗糙开裂，和山里千万块石头没什么两样。只有紧紧贴着的时候，才能感觉到那层表皮下面，隐隐透出来的、温吞吞的热意。
刚才那股救命的暖流，那股硬生生撬开她丹田的热流，就是从这里来的。
苏晚咬着下唇，咬到尝出血腥味。她用还在发抖的手，颤巍巍地摸上石面。
温热感顺着指尖猛地窜上来，比刚才更柔和，却更霸道地钻进经脉。原本像堵死了的灵气，被这股暖意蛮横地推着，生涩地、艰难地开始流动。丹田深处，那片死寂的黑暗里，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轻响——
像蛋壳破了。
她不是什么天才，更不懂修炼，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在尖啸——
这具被判定为“废物”的身体，这块“五行杂灵根”的顽铁，被这块诡异的石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声音发颤，指甲狠狠抠进石缝。
石头纹丝不动，埋得太深，重得像生了根。她用力一拔，伤口被狠狠扯到，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冷汗又冒了一层。
不能待在这儿。
青纹狼虽然跑了，可黑风山最不缺的就是吃人的东西。更何况……苏家派来“善后”的那两条狗，说不定还在附近。
想到那两个人下流恶毒的对话，寒意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比山风还冷。妖兽吃人是本能，族人用那种方式害人，才是真正的诛心。
她撑着石头，摇摇晃晃站起来。手臂上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可体内那股奇异的暖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一丝丝地压着痛楚，勉强撑着她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
最后看了一眼这块救命的石头，把周围几棵歪脖子树、那块突出的山岩的样子死死刻在脑子里。苏晚转身，踮着脚，朝着和人声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逃。
她不敢走空地，只敢钻最密的灌木丛，往阴影最浓的地方躲。枯枝“嗤啦”划破脸，荆棘“刺啦”勾烂裙子，她全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大概一炷香后，身后的动静总算听不见了。她扶着一棵老树，胸口像破风箱似的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饿、累、疼，三只贪婪的手撕扯着她最后那点清醒，意识又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锵！”
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刺耳的金铁交击！紧接着是少年嘶哑的怒喝，和妖兽暴戾的咆哮！
苏晚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缩身，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到一块凸起的山石后面，屏住呼吸，从石缝里往外看。
林间空地上，一片狼藉。
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少年，正和三头青纹狼死斗！少年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左臂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像小溪似的往下淌，把半截袖子都染红了。他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剑法早就乱了，脚步虚浮踉跄，明显是强弩之末。
那三头青纹狼却狡猾得很，呈三角合围，一进一退配合默契。獠牙滴着腥臭的涎水，绿眼睛里凶光毕露，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一步步把少年往死角里逼。
少年又挥剑逼退一头狼，可后背空门大开——
“小心！”苏晚差点喊出声。
另一头狼抓住机会，猛地从侧后方扑上来，爪子带着风声，直掏少年后心！
少年勉强侧身，狼爪“嗤啦”撕开他后背衣衫，带起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往前踉跄几步，用剑杵地方勉强站稳，可气息已经彻底乱了，握着剑的手都在抖。
三头狼眼中凶光更盛，同时压低身子，这是要发起致命围攻了！
苏晚呼吸一窒。
跑。现在就跑。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自身都难保，管什么闲事？
可目光扫过少年衣襟上那片独特的流云纹——青云宗！记忆的碎片被猛地点亮：三年一度的仙门大选……青溪镇凡人唯一的登天路……原主测灵根时那双渴望到绝望的眼睛……
要是……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窜上来，狠狠压过了所有恐惧。要是救下他，是不是就等于，抓住了那根垂进万丈深渊里的、唯一的蜘蛛丝？
赌了！不赌就是死！
她目光急扫，锁定脚边一块拳头大小、棱角尖锐的石头。弯腰，捡起，握紧。手心全是冷汗，石头又冷又硬。没有灵力，没有技法，只有豁出去的狠劲，和上辈子加班熬夜、对着屏幕练出来的那点可怜准头。
就是现在！趁三头狼蓄力前扑的瞬间——
“咻——！”
石头破风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不偏不倚，正砸中侧后方那头狼的右眼！
“噗嗤！”
“嗷呜——！！！”凄厉到不似狼嚎的惨叫猛地炸响！那头狼攻势瞬间崩溃，疼得满地疯狂打滚，右眼窝成了一个血窟窿，爪子胡乱在脸上扒拉。
另外两头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滞。
少年虽惊不乱，生死关头爆发出最后的狠劲，眼底厉色爆闪，手中铁剑寒芒乍现，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身形猛地前冲，剑尖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扎进正前方那头狼的咽喉！
“噗——！”血箭喷出一丈多远。
可最后一头狼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了！它竟撇下少年，转身化作一道灰色残影，带着腥风，以更快的速度，直扑苏晚藏身的山石！
太快了！苏晚甚至能看到狼眼里倒映出的、自己惨白的脸。獠牙的寒光在瞳孔里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要死了……这次真的……
她连闭眼都来不及。
“孽畜找死！”
一声嘶哑的暴喝炸响！本该力竭的少年，竟不知从哪里爆出一股力气，猛地掷出手中的铁剑！
“锵——！！”
剑锋擦着苏晚的耳畔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下一瞬，狠狠贯入那头凌空扑来的青纹狼左肋！
“嗷……”狼的扑势在半空一滞，惨嚎着摔在地上，铁剑穿透它的身体，将它牢牢钉在地上。它挣扎着，血沫从口鼻涌出，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眼看是活不成了。
少年这一掷，也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他“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用断剑撑着身子，才没彻底倒下。脸色白得像死人，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左臂的伤口更是血流如注。
苏晚瘫在山石旁，浑身发软，半晌才颤巍巍地睁开眼。只见那头狼被钉在几步之外，还在抽搐，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少年挂着断剑，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苏晚。他脸上沾满血污，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浓浓的感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一口血沫。
“多……咳咳……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在下……青云宗外门……林清寒。”
苏晚看着他衣服上那片被血浸透、却依然清晰的流云纹，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泞血污、还在不住颤抖的双手，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机会……真的在眼前了！青云宗！仙门！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过去扶他，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林清寒看着她，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可嘴角刚一动，身子就猛地一晃，“哇”地又吐出一大口血，这次的血里，竟然夹杂着暗黑色的内脏碎片！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喂！你撑住！”苏晚终于喊出声，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手碰到少年的身体，一片冰凉。他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像狂风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生命力正从他体内飞速流逝。
林清寒眼神涣散，用尽最后残存的一点清明和力气，颤抖着手，艰难地探入自己染血的怀中，摸索着，掏出一物，死死塞进苏晚手里。
触手温凉。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牌，质地莹润，正面以古法镌刻着飘逸的流云纹，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背面是一个古朴苍劲的篆体——“令”字。玉牌边缘还沾着少年的体温和血迹。
“黑风山……危……危险……”他气若游丝，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却仍死死看着苏晚，用尽最后的生命力，一字一字，破碎却清晰地说道：“拿……拿着它……去青云宗……山门……参……加选拔……”
“我……不行了……拜托……你……”
最后一个“你”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看着她，那双逐渐黯淡的眸子里，最后映出的是苏晚惊慌的脸，然后，头无力地一歪，靠在苏晚臂弯里，彻底没了气息。
苏晚僵在原地，手臂上少年的重量和温度在迅速消失，变得冰冷。掌心那枚沾血的青云令沉甸甸的，冰凉，却又烫得像一块烙铁，狠狠烙在她心上。
一条命，换来的一块令牌，一条路的开端。
她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复杂的滋味——
“在那边！刚才的动静就是那边传来的！”
“快！这次绝不能再让那贱丫头跑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充满恶毒与杀意的声音，如同索命的梵音，再次穿透茂密的林木，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朝着这片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空地，疾速逼近！
苏晚握着令牌，抱着怀中迅速冷去的少年躯体，又猛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苏虎！还有苏柔儿！他们竟然追上来了！而且听声音，距离已经非常近了！
她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前一刻刚抓住的救命稻草，下一刻就要面临更凶险的绝境。
逃不掉了。
这一次，是真的……插翅难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