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像重锤砸地,咚咚咚震着落叶,直冲着这片刚染血的地界压过来。
苏晚全身的血“呼”一下全涌到头顶,又“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她死死攥住手心的青云令,冰凉的玉牌硌得掌骨生疼,可那股寒意压不住心底疯狂上窜的恐慌。刚才救人的那点勇气早耗光了,现在只剩一副被掏空的壳子,浑身虚得发飘,伤口一跳一跳撕扯着神经,丹田里那点微弱灵气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她目光急扫,快得像刀。空地上光秃秃的,除了狼尸、少年遗体和几块乱石,藏不住人。身后是陡峭如削的石壁,连个能攀的缝都没有。完了,真是绝地。
“沙啦——!”
灌木被粗暴地拨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撞进空地。
打头那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正是苏家旁系里最爱欺凌她的苏虎,手里那口大刀刃上还沾着不知名的黑褐色污渍。他一进来,眼珠子就先像钩子似的扫过地上的狼尸和林清寒,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牢牢锁住苏晚,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哈!小贱种,命还真他娘的硬!青纹狼都叼不走你?这下老子看你还往哪儿窜!”
他身后,跟着个穿一身崭新绫罗绸缎、用绣花绢帕紧捂着鼻子的少女,正是苏家嫡出的三小姐苏柔儿。她嫌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细眉倒竖,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苏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出逃,擅闯黑风山这等凶地,如今还惹上人命官司!你把苏家的脸都丢尽了!还不快随我们回去,听候族老发落!”
听候发落?苏晚心里那点冷笑,冻成了冰碴子。她背抵着身后冰冷的山石,不动声色地把林清寒的遗体又往阴影里挪了挪,握着令牌的手缩在袖中,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濒临涣散的神志勉强聚拢。她抬起眼,目光从两人脸上刮过,声音因干渴和脱力而沙哑,却一字一顿,砸在地上:“带我回去?是带我回去‘被妖兽啃得骨头渣都不剩’,好让你们彻底高枕无忧吧?”
苏虎脸色骤然一沉,狞笑里透出杀意:“既然你心里门儿清,也省得老子跟你废话。要怪,就怪你自己投错了胎,碍了柔儿小姐的道儿!”他不再啰嗦,提刀迈步,沉重的脚底板踩在厚厚落叶上,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闷响,像催命的鼓点。刀锋在穿过枝叶缝隙的惨淡天光下,反射出森然冷光,直逼苏晚面门。
苏晚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劣质烟草和血腥的刺鼻气味,那是猎手逼近猎物的死亡气息。她腿肚子发软,体内那点来自怪石碎片的暖意,似乎也被这凛冽的杀气逼得蜷缩起来,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求饶?在这人吃人的世道,一个“废物”的命,比路边的野草还贱。
大刀高高扬起,带起一股恶风,眼看就要劈头斩下——
“吼——!!!”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苏晚发丝的刹那,远处山林深处,猛地炸开一声低沉雄浑、霸道绝伦的兽吼!那吼声仿佛贴着地面滚过来,震得整个山林簌簌发抖,落叶如雨,一股令人毛骨悚然、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凶蛮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朝这片空地弥漫而至!
几乎是同一瞬间,紧贴苏晚腰间的青云令,毫无征兆地剧烈一烫!一股清正、柔和却又坚韧无比的灵光,自玉牌中迸发,瞬间形成一层淡淡的、肉眼难辨的青色光晕,将她整个人护在其中。
苏虎那势在必得的一刀,猛地劈在了这层突然出现的光晕上!
“铛——!”
竟发出了金铁交击的脆响!大刀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弹开,苏虎虎口剧震,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蹬蹬蹬”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惊骇。
“什么鬼东西?!”苏柔儿更是吓得尖叫,花容失色,连连后退,险些被地上的狼尸绊倒。
苏晚也懵了,但她反应极快。腰间令牌的灼热和那坚实的守护感如此清晰,而远处那恐怖的兽吼和威压……是因为这令牌?是令牌自主护主,惊动了黑风山深处的恐怖存在,还是那恐怖存在被令牌吸引而来?
不管了!电光石火间,生死一线!
苏虎被震退,心神失守,苏柔儿惊慌失措,而远处那令人心悸的兽吼和威压正飞速逼近——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啊——!”她发出一声嘶哑的、拼尽全力的呐喊,不是恐惧,而是绝境中爆发的凶性。她猛地俯身,不是去捡那柄断剑,而是抓起地上林清寒遗落的那把断剑旁,一块沾血的、拳头大小的尖锐石头!
体内那丝微弱的、被怪石碎片温养出的混沌灵气,被她疯狂地、不计后果地全部灌注到右臂,汇聚于指尖。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求生的本能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在苏虎刚刚站稳、惊魂未定抬头的瞬间,在苏柔儿的尖叫余音未落的刹那!
“咻——!”
石头裹挟着一丝灰蒙蒙的诡异气劲,破空尖啸,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射苏虎面门!目标——眼睛!
苏虎瞳孔骤缩,仓促间只来得及偏头。
“噗!”
石头狠狠砸在他左侧颧骨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更有一股阴冷诡异的劲道钻入,让他半边脸瞬间麻痹,眼前发黑,耳鸣不止。
“我的脸!贱人!我杀了你!”苏虎发出野兽般的痛吼,彻底暴怒,也彻底失去了章法,捂着鲜血淋漓的脸,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着刀就要扑上来。
而苏晚在一击得手的瞬间,毫不停留,用尽最后力气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苏柔儿慌乱中踢来的一脚,同时左手闪电般抄起地上那柄染血的断剑看也不看,反手朝着苏虎下三路奋力横扫!
“咔嚓!”
苏虎惨叫一声,小腿胫骨被长剑狠狠劈中,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大刀“哐当”脱手。
“虎哥!”苏柔儿吓得魂飞魄散。
苏晚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转身就朝着与苏虎苏柔儿来路相反、亦是那恐怖兽吼威压传来的侧翼密林,将体内刚刚恢复的那一丝气力全部灌注双腿,发足狂奔!她甚至顾不上选择方向,只朝着树木最密、阴影最深的地方冲去。
身后传来苏虎野兽般的咆哮、苏柔儿惊恐到变调的哭喊,但很快,这些声音就被那越来越近、充满暴怒与毁灭气息的恐怖兽吼彻底淹没。紧接着,是树木摧折的巨响、苏虎凄厉的短促惨嚎,和苏柔儿戛然而止的尖叫……
苏晚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肺像是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双腿像灌了铅,只是靠着求生本能机械地迈动。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有几十个呼吸,身后的恐怖动静终于渐渐远去、消失。她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一丛茂密的、带着湿腐气味的灌木里,剧烈的干呕起来,冷汗早已把里外几层衣衫浸得透湿,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趴在冰冷的泥土和腐叶里,喘息了许久,直到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和喉咙的腥甜稍退,苏晚才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翻过身,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她颤抖着手,摸向怀中。
青云令静静躺在那里,触手已恢复温凉,光华内敛。只是那上面的流云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灵动,隐隐有微光流转。而那层救了她一命的淡淡青色光晕,早已消失不见。
她紧紧攥住玉牌,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想起少年临死前塞给她令牌时,那双涣散眼睛里最后的光,想起他气若游丝的嘱托。这条命,是他给的;这条路,是他用命换来的。
不能停在这里。
稍稍平复呼吸,她挣扎着爬起来,忍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和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辨认方向。青云宗在黑风山以北,这是青溪镇人人都知道的。她抬头,透过浓密枝叶的缝隙,勉强辨认了一下日头的位置。
咬紧牙关,她再次迈开脚步,朝着北方,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走去。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但她不敢停。怀里贴身放着的那小块怪石碎片,持续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暖意,一丝丝渗入她干涸的经脉和疲惫不堪的身体,缓慢地修复着,滋养着。丹田里,那一点微弱的灵气光点,似乎在这连番的生死刺激和暖流滋养下,凝实了一丝,也壮大了一分。
这变化细微,却真实不虚,像无尽黑暗的深渊里,终于透下的一缕,极其微弱的曙光。
跋涉了整整一日夜,躲过几次零星的妖兽,渴饮山泉,饥食野果。当她终于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忘记了所有的疲惫和伤痛,屏住了呼吸。
远处,云雾缭绕、霞光漫天的群山之间,一座巍峨得超乎想象的山门矗立在天地相接之处。琼楼玉宇掩映在奇峰云雾之间,飞檐斗拱流淌着淡淡灵光,时有清越的鹤唳穿云裂石,几道绚丽的剑光如惊虹般划破长空,倏忽往来,尽显飘渺仙家气象。
青云宗。
三个字,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狠狠撞进苏晚心口。一路的颠沛流离,生死一线的恐惧,深入骨髓的仇恨,还有那渺茫却倔强的希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那远方的仙境气象无声地涤荡、抚平了些许。
她站在这蛮荒山林的边缘,衣衫褴褛,满面尘灰血污,头发散乱如同乞丐,与那片流光溢彩、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格格不入,对比强烈到刺眼。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了,微弱,却顽固地燃烧着,再也无法熄灭。
她不再是青溪镇苏家那个可以随意丢弃、自生自灭的废物孤女。奇石碎片在怀,青云令在手,血海深仇在心。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她也得去闯,也必须去闯!
深吸一口山林间清冷而自由的空气,苏晚将青云令仔细地、郑重地贴身收好,又摸了摸怀中那枚温热的怪石碎片。石片安静地贴着她的心口,仿佛在默默回应。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吞噬了无数危险与阴谋的黑风山莽莽林海,然后转过身,挺直了伤痕累累却异常单薄的脊背,踏上了那条通往山外、通往仙门、也通往未知命运的崎岖小径。
步伐很慢,却很稳。一步,又一步。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决然离去的那一刻,怀中那枚青云令上,那飘逸的流云纹路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沌青芒,一闪而逝,快得恍若错觉。
与此同时,青云宗深处,那座终年云雾封锁、灵气氤氲得如同实质的孤绝高峰之巅,竹海掩映的静谧洞府内,一双仿佛沉睡了万古、于无尽道韵中闭合的眼眸,于冥冥之中,被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精纯古老到极致的混沌气息波动,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那双眼眸,缓缓睁开了一丝缝隙。
眸光清冷淡漠,如万古寒潭,穿透洞府禁制,越过万里层云,似无意,又似有所感,朝着黑风山外围的方向,投下淡淡一瞥。
目光所及,云海微澜,道韵轻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