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踩在粗粝的山石上，每一步都牵扯着浑身未愈的伤。苏晚咬着牙，不敢停。
怀里的青云令贴在心口，温润的凉意丝丝渗入，而另一侧贴身藏着的怪石碎片，则持续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暖流，像两股力量在体内交织，支撑着她这具残破的身体。这两日，她像只惊弓之鸟，躲着所有可疑的动静，渴了喝山泉，饿了摘野果，身上的粗布衣裙早已被荆棘刮成条缕，脸上满是泥污血痂，只有那双眼睛，在尘灰下亮得惊人，里面烧着孤注一掷的火。
当崎岖山道终于到了尽头，视野豁然洞开。
一条宽阔得可容数车并行的青石官道延伸向前，道旁古木参天，灵雾氤氲如薄纱。而道路尽头，一座巍峨得超乎想象的山门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朱红巨柱需数人合抱，门楣上“青云宗”三个鎏金大字银钩铁画，仅远观，便觉一股磅礴仙气与无形威压扑面而来，让人心生敬畏。山门两侧，白玉雕成的瑞兽静卧，栩栩如生，目光如电，无声扫视着往来生灵。
仙凡之隔，莫过于此。
山门前早已是人的海洋。数百名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聚集于此，人声鼎沸。有锦衣华服、仆从簇拥的世家子弟，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有布衣荆钗、神情局促的寒门子弟，眼中混杂着憧憬与不安。更有一队队身着统一月白道袍的青云宗弟子穿梭维持秩序，他们步履轻盈，气息绵长，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与周遭凡俗气息格格不入。
苏晚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最末尾，低下头，将自己缩进不起眼的角落。她这副模样，与周遭格格不入，几道嫌恶的目光已刀子般扫了过来。她只作未觉，藏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听说了么？今年只收中品及以上灵根，下品灵根也只能从杂役做起，名额少得可怜！”
“那是自然！青云宗何等地方，岂是庸才能进？我乃金火双灵根，此次定能直入外门！”
“呵，只盼别碰上那些五行驳杂的废物，平白污了测灵石，耽误时辰。”
“杂灵根也敢来？真是没有自知之明，怕不是想修仙想疯了……”
“废物”二字，如影随形，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苏晚垂着眼，听着周遭或兴奋或紧张的议论，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杂灵根……这三个字是原主至死的梦魇，也是悬在她头顶的剑。她能感觉到丹田内那丝灵气，微弱、涣散、属性混杂，与传说中单灵根、双灵根那纯净凝练的气息天差地别。
可她没有退路。黑风山的追杀，林清寒染血的面容，苏虎苏柔儿淬毒的眼神……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肃静！”
一声清喝如冷水泼入沸油，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两名身着青色道袍、神色冷峻的内门弟子自山门内走出，目光如电，扫过人群。
“青云宗择选，现在开始。规矩照旧：依次上前，测试灵根。合格者，录名入册，暂候；不合格者，即刻下山，不得滞留喧哗。排队，上前！”
人群迅速涌动，排成两条长龙，空气瞬间紧绷如弦，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兴奋。
苏晚排在队尾，默默看着前方。测灵石是一块半人高的莹白晶石，流光内蕴，透着神秘。少年少女们将手放上去，光芒各异：有的璀璨夺目，红黄蓝绿交相辉映，引得监考弟子微微颔首；有的光芒黯淡，测试者瞬间面如死灰，被人挥手斥退；更有甚者，石身毫无反应，测试者当场瘫软，涕泪横流。
希望与绝望，在这莹白石前轮番上演。
队伍缓慢前移，如同钝刀割肉。终于，轮到了苏晚前面的一个黄衫少女。少女紧张得指尖发白，颤巍巍将手放上，测灵石亮起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淡绿色光晕。
“下品木灵根，资质下等。去右边杂役处登记。”监考弟子面无表情，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少女眼圈一红，却不敢多言，低着头快步走向右侧一条明显狭窄许多的通道。
“下一个。”
声音落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苏晚吸了口气，走上前。她破烂的衣衫、满身的尘土血污，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和周围鲜亮人群的映衬下，显得如此扎眼，像一幅华美画卷上突兀的污迹。鄙夷、讥讽、好奇、嫌弃的目光如同实质，将她钉在原地。
“这谁啊？哪来的乞丐？”
“啧啧，这副尊容也敢来测灵根？”
“怕不是个杂灵根的废物，来做白日梦吧？”
“赶紧测完滚蛋，别污了仙家圣地！”
窃窃私语如毒蜂般钻入耳中。苏晚恍若未闻，只在测灵石前站定，缓缓伸出那只布满细小伤口和污迹的手，平静地按在了冰凉的石面上。
触手温凉，石质细腻。
一息，两息。
测灵石毫无反应，莹白光洁的表面映出她狼狈的倒影。
就在监考弟子眉头皱起，不耐之色即将化为呵斥时，石身内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泛起一丝黯淡、浑浊不堪的灰光。那光芒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灰扑扑的，毫无灵气应有的澄澈与纯粹，在莹白的石体中，显得如此污浊、碍眼。
“杂灵根，五行皆具，驳杂不堪，于修炼有损无益。”监考弟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驱赶之意，在寂静的山门前格外刺耳，“废物之资，速速离去！不得玷污山门！”
“废物”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如同最终宣判。
“哈哈哈，果然是杂灵根！”
“我就说嘛，一看就是没用的东西！”
“赶紧滚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青云宗也是你能来的地方？痴心妄想！”
哄笑声、嘲讽声、驱赶声瞬间爆发，如同潮水将苏晚淹没。那些目光，或嘲弄，或怜悯，或幸灾乐祸，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却强撑着的自尊上。掌心怪石碎片的棱角硌得生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冰冷与苦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绝望。果然……还是这样。在这修仙界，杂灵根便是原罪，是无可辩驳的废物印记。林清寒用命换来的机会，她终究是抓不住么？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准备收回手，转身离开这再次将她尊严践踏在地的地方。黑风山也好，流亡也罢，总归……还能挣扎着活下去。
就在她指尖即将离开石面的刹那——
“且慢。”
一道声音响起。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如雪巅初融的第一缕清泉，泠泠划过心间，瞬间涤净所有喧嚣；又如深谷古寺偶然荡开的晨钟，空灵悠远，直抵神魂。
全场骤然死寂。所有声音、动作，包括那监考弟子未尽的呵斥，都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生生掐断。
所有人，包括那两名神色倨傲的监考弟子，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惊愕地、茫然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高空流云之上，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月白云纹广袖道袍，衣袂在九天清风中徐徐拂动，不染尘埃。青丝仅以一根素白玉簪半绾，其余如墨色流瀑倾泻肩头。容颜清绝至极，眉似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月，鼻梁高挺，唇色浅淡，整张脸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却又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感，仿佛独立于红尘万丈之外，高踞云端，俯瞰众生。他足下并无飞剑，只虚踏于一只神骏非凡、通体雪白的仙鹤之背，周身氤氲着淡淡灵光，仅仅是立于那里，便让下方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无形威压，心生敬畏，不敢直视，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要俯首。
星衍。
即便不认识他的人，此刻也能从周围死寂的敬畏中猜到这个名字的分量。青云宗宗主首徒，千年不遇的先天道体，修为深不可测，是宗门内公认的下任掌门人选，更是整个修真界年轻一代仰望如日月、却难以触及的传说。他向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更从未理会过山门择选这等“俗务”。
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又为何会为一个杂灵根的废物出声？
在所有人震骇不解、几乎凝固的目光中，星衍并未看任何人。那双仿佛蕴着亘古星河流转又古井无波的眸子，只淡淡地、精准地落在测灵石前那道狼狈却挺直不屈的瘦弱身影上。
他抬起手，广袖滑落一截，露出一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并未触及测灵石，只是隔着数丈之遥，极其随意地，凌空轻轻一点。
一道柔和澄澈、却带着无可抗拒道韵的灵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月华倾泻，无声注入那测灵石中。
下一刻，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黯淡浑浊、行将熄灭的灰光，微微一颤，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生机。在灰光最深处，一点极其细微、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混沌青芒，倏然一闪！快得如同错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苍茫、仿佛包容万物又高于万物的气息，与周围驳杂的灰光截然不同，一闪即逝，重新被浑浊淹没。
若非星衍出手，若非他此刻凌空而立吸引了所有注意，这细微的变化，恐怕无人能察。
监考弟子脸色骤变，慌忙躬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与极致恭敬，甚至有些结巴：“见、见过星衍师兄！”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嘲笑、鄙夷全都僵在脸上，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无数道目光在云端那清冷如仙、高不可攀的身影，和地上狼狈如乞儿、刚刚被宣判为“废物”的少女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不可思议与疯狂的嫉妒。
星衍的目光终于从测灵石上移开，落回苏晚身上。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怜悯，没有好奇，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器物，一片浮云，一粒尘埃。可偏偏是这样的目光，让苏晚的心脏在漏跳一拍后，疯狂地鼓噪起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无需解释的绝对权威：
“此女，我带回竹峰。”
八个字，如同九天神雷，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劈在每个人心头，震得人神魂发颤。
带回竹峰？星衍师兄的洞府？那个传说中连内门长老都需通传、得到允许才能踏入一步的修行圣地？青云宗最神秘、灵气最浓郁的几处核心之一？
一个刚刚被当众宣判为“废物”、“玷污山门”、人人可欺的杂灵根？
这简直荒谬绝伦！是天底下最不可思议、最无法理解的笑话！可这话，是从星衍口中说出，从这位青云宗乃至整个修真界年轻一代的巅峰人物口中说出。无人敢质疑，无人能反驳，甚至无人敢大声喘气。
苏晚也彻底怔住了，仰着头，望向云端那高不可攀的身影，眼底一片空茫。巨大的冲击让她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怀中青云令冰凉的触感和怪石碎片温热的暖意，在清晰地提醒她，这一切并非濒死的幻觉。
仙鹤清唳一声，羽翼微振，在下方数百人呆滞的目光中，载着星衍转身，朝着青云宗深处，那座终年云雾缭绕、最为神秘孤高的山峰——竹峰，翩然而去。
只留下一句淡漠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吩咐，随风传来，清晰地送入苏晚耳中：
“跟上。”
苏晚猛地回神。
在全场死寂、无数道几乎要将她洞穿、焚烧的复杂目光中——震惊、嫉妒、不解、怨恨、探究、疯狂——她攥紧了怀中两样救命的物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她不知道这位高高在上、如天上明月般的仙君为何会选中她，不知道那测灵石一闪而逝的混沌青芒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前路等待她的是福是祸，是新的生机还是更精致的牢笼。
但她知道，这扇曾经对她紧闭、甚至将她尊严碾碎后再踏上一脚的仙门，此刻，因着云端那人一句话，裂开了一道缝隙。
光从缝隙中透进来了，尽管那光，来自一个冰冷遥远的源头。
她没有犹豫，也容不得犹豫。迎着那令人窒息的目光海洋，她挺直了伤痕累累却异常单薄的脊背，迈开脚步，踏过了那道象征着仙凡之隔、曾将她拒之门外的巍峨山门。
脚步落在门内光洁如镜、流转着淡淡灵光的白玉地砖上，轻微，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过往的苏晚，已在山门前被当众“判死”。从这一步起，无论前方是通天仙途，还是无底深渊，她都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而内心深处，一个属于现代女孩苏晚的、细微的声音，在惊涛骇浪般的震撼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忍不住轻轻响起：刚才那人……也太好看了吧。简直不像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