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歌》播出的那个晚上,我窝在沙发上,抱着电脑点开我们的舞台。
屏幕上,我站在舞台中央,他站在钢琴旁边,灯光把我们照得发亮。镜头切到他的脸,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我。我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看了一遍。
我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像认识很久的样子。然后我打开弹幕。
“卧槽这合作绝了”“汪苏泷和声写得太好了吧”“这个女的是谁声音好好听”“时蔓啊你们不知道吗就颁奖典礼那个”“哦哦哦就那个告白的那个”“他们俩是不是有事”“想多了吧合作舞台而已”“这歌改编得真牛逼”“两个人声线好搭”“时蔓粉丝滚出去”“汪苏泷独美谢谢”“吵什么吵好好听歌不行吗”
我把弹幕关了,合上电脑,手机在旁边震个不停,微博微信此起彼伏,我看着身边那只猫,我养的那只流浪猫,因为它脑顶上有一撮像闪电的黄毛,所以我给它起名叫“闪电”,此刻它正趴在旁边用爪子扒拉我的衣摆。
陈珂的电话把我从思绪里拽出来。“看热搜了吗?”她声音很急,“你和汪苏泷的舞台,热度爆了。”
我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闷闷地“嗯”了一声。
“节目组打电话来了,”她说,“想邀请你们俩组成搭档,继续参与后续几期录制,你怎么想?”
“有工作的机会,当然去。”
“行,那我回复他们。”陈珂顿了顿,语气变得有点微妙,“时蔓,你跟我说实话,你对那个汪苏泷…”
“姐,”我打断她,“我对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就是个合作对象,仅此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吧,”陈珂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明天下午两点,他工作室,聊新歌的事,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闪电又凑过来,用脑袋顶我的手,喵了一声。
“闪电”,我说,“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闪电又喵了一声,然后跳下沙发,去扒拉它的猫粮碗。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那个地址门口。
一个文艺园区里的工作室,门口种着几盆绿植,二楼玻璃上贴着一个不起眼的“大象音乐”的牌子,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个不小的空间,挑高很高,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靠墙摆着一架三角钢琴,黑色漆面擦得锃亮,旁边是一张长桌,堆着谱子、电脑、乱七八糟的设备。再往里是沙发区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器材,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被认真使用过的痕迹,是真正有人在里面工作、生活、留下痕迹的那种随意。
汪苏泷站在钢琴旁边,正在翻谱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我,点了点头。
“来了。”
“嗯。”
我今天的打扮很随性,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一下,但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十分钟,换了两套衣服,最后还是选了这套最像“我随便穿的”造型。
我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他今天穿的也随意,灰色毛衣,黑色休闲裤,头发比上次见面又软了一点,搭在额前。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过去,他从旁边拎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矮桌。
“舞台的事,节目组跟你说了吧?”他问。
“说了。”
“我的想法是,既然要合作几期,最好能有一首新歌,咱们自己写的,别人没有的。”他顿了顿,“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行啊,写就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很轻,然后移开,从桌上拿起一份谱子递给我。
“我昨天晚上写了点东西,你先看看。”
我接过来,低头看。是他的字迹,密密麻麻的音符和歌词,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标注着“这里不对”“再改”“和声待定”,那种认真到近乎较真的痕迹。
我一行行看下去,旋律在心里慢慢流淌出来。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旋律写得克制,但歌词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关于夜晚,关于等待,关于一个人站在窗边看天亮。
“这词,”我抬头看他,“你写的?”
他点点头,“昨晚写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挺好的。但副歌这个地方,”我指着谱子上的一处,“如果升一个调,会不会更有张力?”
他凑过来看,距离忽然拉近,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点淡淡香水味道,还是愈创木,是属于他的味道。他看了几秒,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试试。”
我哼了一遍原调的副歌,又哼了一遍升调之后的。他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测算什么。等我哼完,他点了点头。
“对。”他说,“就这么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钢琴边坐下,把谱子架上,弹了一遍副歌,升了调的那个版本。琴声在空间里流淌,阳光在他身上跳跃,他弹完最后一个音,转过头看着我。
“和声部分,”他说,“你来写?”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正看着我,像等待一个答案。
“行。”我说。
整个下午,我们泡在那个堆满谱子和设备的工作室里,讨论这首歌的每一个细节,主歌的情绪递进,副歌的和声走向,桥段的留白,尾音的收法。
他弹钢琴,我哼旋律,有时候意见一致,有时候吵几句,他拧巴的时候会把同一段弹七八遍,直到找到那个“对”的感觉。我把他的谱子划得乱七八糟,然后他皱着眉看我,我说“你试试这样”,他试了,然后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天慢慢黑下来,阳光从窗户里撤退,一点一点退到墙角,最后彻底消失,屋子里只剩下桌上那盏台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两个沉默的人在对望。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夜色,然后转过来看着我。
“饿不饿?”他问,“出去吃点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想答应又不敢答应的感觉,那种想靠近又拼命往后缩的感觉,那种明明很想说“好啊”却张嘴说出另一句话的感觉。
“减肥,”我说,站起来,把东西收进包里,“不吃。”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把包挎上,冲他点了点头,“走了。”
“时蔓。”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还来吗?”他问。
我想了想,“来,歌还没写完。”
然后我推门出去,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十一月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吹得我清醒了一点。我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把那种堵在胸口的东西往下压了压,然后往路口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过一家便利店,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整齐的货架,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我停下来,想了想,推门进去。
便利店的冷气混着关东煮的香气扑面而来,我走到泡面货架前,挑了一桶泡面,又拿了一根火腿肠,结账,然后端着泡面走到靠窗的那排长桌边坐下。
撕开盖子,倒调料,接热水,这套动作我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本能。等泡面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等公交,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外卖小哥骑车飞驰而过。没人注意到这个便利店里坐着一个刚和汪苏泷讨论了一下午歌的女人。
三分钟到了,我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我拿起叉子,正准备吃…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我没抬头,继续盯着泡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货架那边停了一下,然后又走过来,走到我旁边停住。
我抬起头,汪苏泷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我,看着我这桶刚泡好的泡面,看着我面前那根还没来得及撕开的火腿肠。
“不是减肥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了我两秒,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拧开手中的冻柠茶。
“你跟着我干什么?”
“没跟着,”他说,“这家便利店我常来。”
“你刚才说减肥,”他说,“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汪老师,”我开口,“我路过这,刚好改变主意了不行吗?你管得有点宽了吧?我减不减肥、吃不吃饭,跟你好像没什么关系。”
“你刚才在工作室,”他说,“我说出去吃饭,你那个表情,我见过。”
“什么表情?”
他想了想,“那种明明想答应,却偏偏说不的表情,三年前在酒吧也是这个表情。”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吧,”他说,“面要坨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桶泡面,面确实有点坨了,汤也凉了一点,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他就那么坐在我对面,我吃着那桶坨掉的面,心里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你以前,”他忽然开口,“经常吃泡面吗?”
我想了想,“嗯。以前没钱的时候,天天吃。”
“现在呢?”
“现在有钱了,”我说,“但还是会吃。习惯了。”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在便利店的灯光下,窗外是十一月的夜色,窗内是暖黄色的光,泡面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消散、又升腾。
有外卖小哥进来取餐,有学生进来买零食,有喝醉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进来买水,没人注意角落里的这张桌子,没人知道这里坐着两个刚上过热搜的人。
吃完之后,我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
我说,“汪老师,那明天见?”
“我送你吧”
我刚要开口说不必了,他的手机响了。
“等一下。”他说。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他接起电话,往旁边走了两步,背对着我。
“喂?”
隔着几步的距离,我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看见他接起电话后那一瞬间的僵硬。
“回来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喜,也不是厌烦,“什么时候?”
那边在说话,说了一会儿。他一直听着,没怎么开口,只是偶尔“嗯”一声,肩膀微微绷着。
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走。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卫衣的帽子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看他。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在哪儿?”他问,“机场?……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然后转过身看着我,那一眼,我看懂了。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人回来了,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时蔓,”他开口,“我…”
“没事,”我打断他,扯出一个笑,“你有事就先走,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把笑扯得更大一点,冲他挥了挥手,“走了啊,明天见。”
然后我转身就走。走出一段距离,我才发现自己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我不知道在逃什么,只是脚不听使唤,一直走,一直走,走过一个路口,又走过一个路口,直到喘不上气才停下来。
路灯把我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我脚边。我看着那团影子,忽然想笑。
时蔓,你在跑什么?他接个电话而已,关你什么事?他有女朋友怎么了?他有老婆都跟你没关系。你们只是合作关系,只是写了一下午歌,只是吃了一顿泡面,只也是他加过你的微信,仅此而已。
你以为这是什么?你以为他喜欢你?你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你凭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站直了,继续往家走。这次走得慢一点,正常一点。
女朋友。
他肯定有女朋友。他都三十多岁了,长得不差,有名有钱,有才华,性格又好,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说不定早就有了,说不定在一起很多年了,说不定都快结婚了。
那我算什么?
一个合作对象,一个写过歌的搭档,一个在颁奖典礼上莫名其妙提他名字的疯女人,一个在他工作室泡了一下午的陌生人,一个在便利店吃泡面被他撞见的笑话。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眼神,那个他看着我欲言又止,那种抱歉,那种“我必须走了”的眼神。
他不是故意要走的,但他必须走,因为有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