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钟的彩排现场有一种奇怪的氛围,像是上课前五分钟的教室,所有人都到了,但所有人都假装不在意地等着什么。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今天是荔枝味的,甜得有点假,翻着手里的谱子,目光却忍不住往门口飘。
休息区里已经坐了一圈人,几个三四线的歌手,有男有女,都挺面熟但叫不上名字,他们的部分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彩完了,可没一个人走,都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那种心照不宣的等待让空气里飘着一点微妙的躁动。
然后门推开了,整个休息区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瘫在沙发里的那几个歌手,跟被按了开关似的,一下子坐直了,手机也不刷了,眼神齐刷刷往门口飘,有人甚至理了理头发。
我叼着棒棒糖,眼皮都没抬,余光却看见汪苏泷走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工作人员点头,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礼貌的笑。
“汪老师好。”“汪老师来了。”“汪老师今天这身帅啊。”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去,他一一回应,点着头,笑着,脚步却没停,就那么穿过人群,目光扫过休息区,扫到我这儿的时候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我没动,叼着棒棒糖,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然后被工作人员簇拥着走向舞台。
他一走,休息区安静了两秒,然后像炸开了锅。
“卧槽他今天也太帅了吧,那个卫衣什么牌子的我想给我男朋友买一件。”“你男朋友穿得出那个效果?”“闭嘴吧你。”“你们看到没他刚才笑了一下我死了。”
这些声音从各个方向飘过来,我翻了一页谱子,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目光还落在谱面上,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支棱起来。
“诶,那个是不是时蔓?”有人压低声音,但我听见了。我继续翻谱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哪个?”“那边那个吃糖的。”“是她吧,颁奖典礼那个?”“对对对就她。”“她怎么也来了,跟汪老师合作?”“听说这期是合作舞台他俩一组。”
“她凭什么啊?”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还是清清楚楚地飘进我耳朵里。我把棒棒糖咬碎,嘎嘣一声,碎掉的糖渣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嘘,小点声。”我翻了一页谱子。“她不就是靠那件事蹭热度吗,真以为汪老师能看上她?”“人家歌写得确实不错。”“歌好有什么用人品不行,你忘了她那些绯闻了,跟这个跟那个的。”“也是哦……”
我把碎掉的棒棒糖棍子吐出来,用纸巾包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拎着谱子往舞台方向走。经过那几个人身边时,她们同时收声,目光躲闪,假装看手机,我没看她们,径直走过去,不紧不慢。
走上舞台的时候,汪苏泷正站在钢琴旁边跟调音师说话,侧着脸,表情认真,那种对待工作时的专注,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一点。我没出声,就站在旁边等着。
他跟调音师说完话,转过头来看见我,“谱子看了?”他问,声音很平淡,像问一个普通的工作伙伴。
“看了。”
“和声部分标注了?”
“标了。”
“那先走一遍?”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指了指站位,“你站这儿,我站钢琴那边。对唱的时候,你往前走两步,我们离得近一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职业,没有多余的温度,但也没有那种“我是老师你是学生”的居高临下,就是就事论事,像两个合作者在讨论工作。
我按他说的站好,手心里微微出了点汗。
“好,开始。”
伴奏从音响里流出来,旋律我已经很熟了,谱子也翻烂了,但真的站在这里,站在他旁边等着开口的那一刻,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我深吸一口气,开口。
第一遍合唱,我的声音有点紧。不是音准的问题,是气息,尾音抖了一下,像风吹过琴弦时那种细微的颤动,不严重,但逃不过内行的耳朵。
他停下来。
“重来。”他说,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不耐烦,“这一句,换气点往前挪半拍。”
我点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的话,调整呼吸。
第二遍好一点,但还是不对。他的声音和我的声音叠在一起的时候,总有种奇怪的错位感,像两条本该平行的线突然靠得太近,让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又停下来。
“你听我唱这一句。”他说,然后清唱了一遍,声音干干净净地飘出来,没有伴奏,没有任何修饰,就那么赤裸裸地落进我耳朵里,“注意尾音的收法。”
我听着。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实一点,不是录音棚里那种被修饰过的完美,是有温度的、有质感的声音。他唱完,看着我,“你试试。”
我唱了一遍。他点头,“对,就是这样。但你的和声可以再轻一点,别跟我抢。你是我上面那层,不是旁边那层。”
第三遍。我的声音终于找到了那个位置,在他之上,但不压他,跟着他,但不贴着他。像一层薄薄的雾,浮在他的声音上面,若有若无,但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他唱完这一句,偏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到了对唱那段。歌词写得暧昧,旋律也写得暧昧,当初选这首歌的时候我就想过,真唱起来会是什么感觉。他唱完他的那一句,停下来,看着我,轮到我开口。
我开口,唱出第一个字,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睛。
他就那么看着我。不是那种工作场合里礼貌的注视,目光很轻,很软,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睛里流出来,落到我身上,把我整个人罩住。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秒。歌词是什么来着?下一句是什么?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词突然全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抹掉,干干净净,一个字都不剩。
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冲调音师做了个停的手势,伴奏戛然而止,整个舞台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抱歉。”我说,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忘词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说话。
我把目光移开,低头看谱子,手指按在那一行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需要这个动作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一段,我再来一遍。”我说。
他点点头,“好。”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睛钉在谱子上,不敢抬头。
后来每一遍我都唱得稳稳的,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但我始终没再看他的眼睛。
彩排结束的时候,我站在舞台边缘,假装看手机,其实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刚才那段,”他说,“没事,第一次合作,紧张很正常。”
“不是紧张。”我说。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没回答。怎么说呢?说是因为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是因为那一瞬间我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说是因为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说不出口,什么都说不出。
“汪老师,”我开口,换了话题,“你唱歌的时候,习惯看着对方的眼睛吗?”
他想了想,“看情况,如果是现场,看眼睛能知道对方的状态,方便调整。”
“那刚才,”我说,“你是在调整状态?”
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我能数清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说,“不是。”
“那是在干什么?”我问。
他刚要回答。远处有人在喊他,大概是工作人员,声音从舞台那头传过来,他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着我。
“时蔓。”他说。“你刚才唱的那几遍,特别好。尤其是最后一遍,那句高音的处理,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我看着他,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就那么堵着。他又被喊了一声,这次不得不走了,他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工作人员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晚上正式录制,加油。”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看着那件黑色卫衣被几个人围住,看着他在那些人的簇拥下越走越远,最后拐进走廊,看不见,我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手机,我们虽然加了微信,但没什么好发的,本来就不熟,只是合作舞台的搭档而已。颁奖典礼那晚的几条热搜早就淹没在别的新闻里,没人提起,就当没发生过。
我往休息区走,经过那几个三四线歌手旁边的时候,她们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看见我,声音小了,目光追着我,像追着什么奇怪的动物。我没理,径直走过去,坐到角落里,从兜里掏出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叼进嘴里。
葡萄味的,有点酸。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那一双眼睛,亮亮的,软软的。
晚上七点半,演播厅后台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干燥得让人嗓子发紧。我靠在休息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我揉得皱巴巴的歌词纸,上面那些字我早就烂熟于心,但攥着点什么总归让人安心。
汪苏泷走过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和地板接触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没有回头,直到他在我旁边站定。
“紧张吗?”他问。
我转过头看他。他已经换上了演出的衣服,简单的衬衫加西装,袖子露出一截,妆容干干净净。
我笑了一下,那种不以为然的,满不在乎的笑,“紧张?这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嘴角却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
“走了。”他说。
我理了理衣服,深吸一口气,和他一起往舞台那个方向走。
舞台的灯光亮得惊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一切都照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海。我站在侧台,看着主持人正在台上说那些热场的词,声音被音响放大后变得有点失真,嗡嗡嗡的,台下是一大片模糊的黑,偶尔有手机的亮光闪一下,像萤火虫,很快又灭掉。
然后我听见主持人念到我们的名字。
我走上台。
他已经在舞台中央等着了,站在那架三角钢琴旁边,一只手搭在琴身上,姿态很放松,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
我走过去,在他斜前方站定,和彩排时一样的位置。
伴奏响起。前奏是钢琴,他弹的,那架三角钢琴在他的手指下发出低沉而饱满的声音,每一个音都落得稳稳的,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质感。
我唱出第一句的时候,整个演播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像空气突然变得有重量。我的声音从麦克风传出去,和钢琴声交织在一起,飘向那片模糊的黑。
他加入进来。
我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编成同一段锦缎。我听出他在让着我,他刻意压低了音量,把主旋律的空间让给我,自己只在我声音下面托着,像水托着船。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我在唱,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觉到他的声音就在那里,不远不近,刚刚好。
第二段的时候,他走到我旁边,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我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我用余光看他,他侧着脸,目光看着前方的观众,表情专注,嘴唇微微张着,和我的声音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到了对唱那段。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在那里,离我不到一米远,亮亮的,软软的,和彩排时一模一样。
这一次没有忘词,没有空白,没有心跳漏拍。那些歌词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从我喉咙里,从我心里,流进麦克风,流进音响。
我唱着,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把那一段对唱唱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才有的掌声,热烈,持久,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劲头。
我看见有人在抹眼睛,看见有人在鼓掌,有人的手机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就那么举着。
我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他走过来,站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冲台下鞠了一躬。我也跟着鞠躬,直起身的时候,他偏过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挺好。”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我笑了一下。
下台的时候,导演在侧台等着我们,满脸的笑,那种笑我认识,是节目做成之后才有的笑,是那种“这下稳了”的笑。
“太棒了!”他说,“你们俩配合得太好了!尤其是对唱那段,我跟你说,现场有好几个观众都听哭了!第一期节目播出肯定会爆,我打包票!”
我嘴里说着“谢谢导演”,目光却往旁边飘。他就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导演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太听进去,只顾着点头。等导演走了,后台安静下来,我们俩站在走廊里,周围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
我转身往休息室走,走了几步,听见汪苏泷在身后叫住我。
“时蔓。”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他看着我的方向,“那个……”他开口,又顿住了。
我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便开口问,“怎么了?”
他想了想,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今天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该谢的是你,带着我唱。”
他摇摇头,“不是你唱,这首歌出不来这个效果。我刚才说的那句‘挺好’,不是客套。”
“好。”我说,“那我收下了。”
“那个,接下来还有几期节目,如果有需要沟通的地方……我是说,如果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想调整的,可以找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让工作人员转达也行。”
我点点头,“好。”
又是几秒的沉默。
“那,”他说,“我走了。”
“嗯。”
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没动,就站在原地。他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了的拐角,然后我转身往休息室走。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化妆镜的灯还亮着,照出镜子里我的脸。
我走过去,坐在镜子前,我嘴角还翘着,眼睛里还有光。我看着自己,说了一句话,“你笑什么?”
刚才那几分钟像一场梦。汪苏泷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向观众鞠躬。
他的手是热的。干燥的,温热的,握住我的时候用了那么一点点力,像告诉我结束了,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地松开。
时蔓,我问自己,你在干什么?
动心了是吗?就因为那几分钟,就因为那几句歌词,就因为他在台上看了我几眼,就动心了是吗?
我不能。
他不喜欢我。他对我好,只是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对谁都好,对谁都温柔,对谁都照顾。他认真给我调合音,是因为他是制作人,他专业,他对工作较真。舞台上他握我的手,是因为那是表演的一部分,是礼貌,是规矩。
他对我好,跟我没关系。
我只是他合作过的无数人里的一个。过几天,过几个星期,过几个月,他就会忘了我,就像忘了所有那些只合作过一次的人。
凭什么动心,没资格动心。
从小到大,有人无条件对我好过吗?那些说喜欢我的男朋友,有一个是真的吗?没有,他们只是喜欢我的脸,喜欢我的身体,喜欢我的新鲜感,所以我总是在发现有一丝丝不合适时候,先分手,先走人,片叶不留身。
我以为我懂爱情,我以为我勇往直前不计后果,我以为我疯狂,敢爱敢恨,从不拖泥带水。
可我从来没敢真的爱过。
因为我骨子里知道,我不配。
没有人会无条件爱我,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我好。所有的一切都是交换,都是交易,都是各取所需,我想要什么,就得拿什么去换。
我想要他喜欢我,我拿什么换?我的歌?我的脸?我那点可怜的、从那个不负责任的爹那里继承来的音乐天赋?
我换不起,他给我的那些好,我拿什么还?
我经历过太多不该经历的东西。我知道这世界是什么样,我知道人是什么样,我知道爱情是什么样。
我知道我不配。
我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心还是热的,还有一点他的温度。
我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那点热终究会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