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电视台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门口堵着一群举着灯牌的粉丝,不知道是哪个流量的,尖叫声能掀翻屋顶。我拎着琴盒从旁边绕过去,保安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拦了一下。
“我参加录制的。”我说。
“工作证呢?”
我在包里翻了翻,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牌子,上面印着我的照片和名字。照片是半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头发比现在长。
保安对照了半天,终于放行。
电梯里挤满了人,我缩在角落,琴盒竖在身前,像一道屏障。有人在讨论今天的录制,说汪苏泷也来了,说他是特邀制作人,说他的舞台肯定很炸。
我的心猛的跳动了一下,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没说话。
电梯停下,我挤出去,顺着走廊找休息室。
找到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七八个歌手挤在一间二十平的屋子里,有人在补妆,有人在背词,有人在刷手机。沙发早就被占了,只剩靠墙一排塑料凳,上面堆着几个包。
我把包挪开,在塑料凳上坐下,从化妆包里掏出眼影盘。
大片眼影。紫色的,带亮片,抹在眼皮上像被人打了一拳。我就喜欢这种。好看不好看另说,至少不会被人忘记。
旁边一个女孩凑过来看,小声说,“你这颜色好夸张啊。”
我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二十出头,长得挺乖,妆画得很规矩,大地色眼影,豆沙色口红,标准女团风。
“嗯。”我说。
她大概觉得我不好惹,缩回去了。
我继续画。紫色铺底,深紫压眼尾,亮片点在中间。手法很糙,但效果很炸。画完之后我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满意地笑了。
“时蔓?”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工作人员,手里拿着流程单,正东张西望地找人。
“这儿。”我回应。
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的合作舞台是跟汪苏泷老师,他那边刚才来问,说想提前跟你对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我愣了一下。我的合作舞台竟是和汪苏泷,不得不承认,我的脑海中闪过一起惊奇,但马上就被困惑和不解占满,甚至漫出一丝抵触,我这个人从来不稀罕别人的施舍…
对一下?现在?在这间塞满了人的休息室里?
我正要说话,门口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有人按了暂停键。说话声停了,刷手机的声音停了,补妆的手也停了。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汪苏泷站在门口。
黑色卫衣,牛仔裤,头发比颁奖典礼那天乱一点,像是随便拨弄过的。他手里拿着一份谱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时蔓。”他叫我。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站起来。
他穿过那间拥挤的休息室,从那些惊讶的目光中间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是那种高级香,愈创木的味道。
“方便出来一下吗?”他说,“讨论一下舞台的事。”
全场安静。十几双眼睛盯着我们,有惊讶的,有八卦的,有嫉妒的,有等着看戏的。
我把眼影盘合上,扔进包里。
“行。”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画大地色眼影的女孩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走廊里安静很多。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宽宽的,走路不快,像是在等我,又像是在想事情。
拐过一个弯,他推开一间门。
“这是我休息室。”他说,“进来吧。”
我走进去。房间不大,但比刚才那间干净太多了。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面镜子,镜子上围着一圈灯泡。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休息室的灯光是那种调得很柔的暖黄色,和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是两个世界。
他指了指沙发,“坐。”
我没坐,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你找我讨论舞台?”我说。
“嗯。”
我笑了一下。
“汪老师,”我说,“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盯着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跟我说话,明天就会上热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去那间休息室来找我,里面那些人会怎么传?”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不知道?”我往前走了一步,“还是你知道,但不在乎?”
“我知道。”他说。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见底。
“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说,“但我还是决定和你合作。”
他指了指沙发,“坐吧,咖啡要凉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少糖,温度刚好。
他也坐下,坐在茶几另一侧的椅子上,跟我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压迫。
“舞台的事,”他翻开手里的谱子,“我有个想法。”
我放下咖啡,看着他。“什么想法?”
“你那首《无人知晓》,我想改编一下。”
我挑眉,“怎么改?”
“原版是你一个人唱的,编曲很轻。我想加一些东西,钢琴和弦乐,让情绪往上走一层。不是变亮,是……”他皱了皱眉,像是在找词,“是让那种沉的东西,浮起来一点。”
我听着,没说话。
“间奏的地方,我想加一段对话式的演唱。你唱一句,我回一句。不是合唱,是对话。”他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你为什么要改编我的歌?这是合作舞台,”我说,“你可以选你自己的歌,或者选一首老歌翻唱,你为什么要选我的?”
他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想。”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和敷衍,是认真。
我忽然想笑。“汪老师,”我说,“你这个人,一向都这么好吗?”
他皱起眉,像是没听懂。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找我?”我说,“颁奖典礼上我点你名,所有人都说我蹭热度。你不躲就算了,还主动找我上节目。你来休息室找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不怕被人说闲话。你给我点咖啡,拿铁少糖,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你是不是调查过我?”
“还有,”我继续说,“你刚才说因为你想。你想什么?你想帮我?想捧我?想让我火?还是你想搞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俯下身,离他更近一点。“汪苏泷,你以为你是谁?”
他看着我,没动。眼睛里的平静碎了一点,露出惊讶和困惑,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柔软。
“你要我来,我就得配合你?”我说,“你要讨论舞台,我就得乖乖坐着听?你对我好,我就得感动得热泪盈眶,说你真是个好人?”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惊讶越来越多。“所以,”我说,“别对我好,我不吃这套。”
说完,我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着。
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我。“说完了?”他问。
他站起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这次是他走向我,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说完了,”他说,“那该我说了。”
我看着他。
“我没调查你。”他说,“拿铁少糖,是我喜欢的口味,刚巧而已。”
“我找你上节目,不是因为想帮你或者想捧你。”他继续说,“是因为我想再看看你,想再听你唱歌。”
他说什么?再听我唱歌?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我的歌陪你过了很多年。你说那些过不去的晚上,是听我的歌才撑过来的,这些我信。”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的歌?那么多歌手,那么多歌,为什么偏偏是我的?”
我站在他面前,第一次不知道说什么。他那双眼睛里,是等待,又像是害怕,像是想靠近,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我看着他,“您那首《慢慢懂》,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在想,原来有人,真的懂我的感觉。”
他的眼神变了。
“后来我听你所有的歌,每一首。那些写孤独的,写遗憾的,写想要却不敢要的。每一首我都觉得是在写我。”我顿了顿,“我知道这很矫情。一首歌而已,谁写的不是写,谁听的没有自己的故事。但对我来说不一样。”
“对我来说,你的歌让我觉得,活着也没那么糟糕。”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软,越来越重。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的说,“三年前,你为什么没联系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我心上,砸出细细的裂纹。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像憋着什么话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他记起来了。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酒吧的晚上,他想起了我那时改编的音乐,他想起了,我这个人。
我垂下眼,把嘴角往上提了提。“所以你在兴师问罪?”
“不是……”
“那你问这个干嘛?”我把语气放得很平,“三年前没联系就是没联系,需要理由吗?”
我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我当时就是不想联系你,不行吗?”
话出口的那一秒我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这么说。是后悔那个“不想”说得太轻飘飘,它本应该很重的。三年前那个晚上,我把那张名片攥在手里攥了一路,攥到它都皱了。我躺在床上,把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很久。那个烫金的名字在暗光里反着一点点亮,我看着那点亮,想了很多事。
想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想他说的“那个拖的一拍,特别好”,想他站在那盏忽闪忽闪的射灯底下,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那个世界太干净了。
我这种人,凭什么进去?
但我不能说这些。
汪苏泷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兴师问罪。我就是……想知道。那个晚上之后,你去哪儿了,你是不是还在唱歌。没想到…没想到再见到你,是在那场颁奖典礼。”
他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眉眼间的疲惫比上次更重了,他大概又熬夜了。录节目,写歌,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舆论。我知道他最近有多忙,热搜天天挂着他,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跟我一样,也是个过不去的人。
只不过我用的是疯,他用的是较真。
他不知道,我有多想告诉他。想说我那时候有多怕,怕他看见那个脏兮兮的我,怕他发现我包里装着刀片,怕他看见曾患有重度抑郁的我,那可怕的样子,怕他问我家在哪儿,爸妈是谁,然后露出那种可怜我的眼神。
“罢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多说什么了。”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既然答应了合作舞台,我配合你完成就行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点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或者都不是。只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躲,但我不知道你在躲什么”的无奈。
“好。”他说,“舞台的事,我刚才说的那个改编,你愿意试试吗?”
“行。”我说,“试试就试试。”
他点点头,走回茶几边,拿起那份谱子递给我。
“你先消化一下,等下彩排,我们走一遍。”
我接过谱子,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标注,有和弦,有节奏,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每一个标注都写得很认真,像是花了很长时间。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改的?”
他想了想。“昨天。”
“昨天你一整天都在改这个?”
他没回答。但我看见他眼睛下面那个浅浅的青色,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他开口,又顿住。“加个微信吧,方便沟通。”
他耳朵尖有点红,眼神飘着。
“行啊。”我说,掏出手机,“你扫我?”
他也掏出手机,“好了。”
我低头看手机里的好友申请。汪苏泷。
头像是一架钢琴,我点了通过,把手机揣回口袋。
“汪老师,那等会演播厅见。”
我转身离开他的休息室,手里攥着那份谱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轻轻的,细细的,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我站在走廊低头看谱子。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那些认真的笔迹,那些他花了一整天改出来的音符。
远处有工作人员叫我的名字,“时蔓老师,全体歌手去演播厅备录。”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对着耳麦说话。我拎着琴盒,穿过人群,往演播厅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扇门关着,那是他休息室的门,我收回目光,推开演播厅的门,灯光涌出来,把我整个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