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从体育馆的地下车库驶出来的时候,汪苏泷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建筑在夜色里发着光,无数盏灯把它照得像一座巨大的水晶棺。门口还围着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群萤火虫在争相发光。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那一幕。
时蔓站在台上,手扶着麦克风,她说,我第一次听你的歌,是十六岁。她说,你的歌陪我过了很多年,那些过不去的晚上,一个人待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晚上。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车已经上了高架,城市的灯火在下面铺开,密密麻麻,像另一片星空。他的脸倒映在车窗玻璃上,薄薄的一层,眉眼模糊,嘴角抿着,看不出表情。
他想起时蔓看他的那个眼神。
隔着满场的灯光和摄像头,那个眼神穿过所有东西,直接落在他身上。不是粉丝看偶像的那种狂热,是另一种东西,很沉,很重。
他忽然觉得那个眼神很熟悉,可他真的不认识她。
他搜遍了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见过的歌迷,合作过的音乐人,采访过他的记者,在后台擦肩而过的艺人。没有,没有这样一张脸,没有这样一双眼睛。
但她说的那些话,她站在台上那种孤注一掷的姿态,为什么那么熟悉?
“小泷。”
徐丹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头。经纪人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上热搜了。”她把平板递过来,“你看看吧。”
他接过来,低头看。
热搜第一,时蔓告白汪苏泷。后面跟着个“爆”字。
热搜第二,汪苏泷错愕表情包。
热搜第三,时蔓 无人知晓。
他往下划。评论区已经炸了,每分钟刷新都是成千上万条新评论。
他把平板还给徐丹宁,没说话。徐丹宁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叹了口气。
“这件事得赶紧处理。”
“怎么处理?”
“明天我去找她经纪人。”徐丹宁的语气很笃定,是那种处理过无数次公关危机的笃定,“让那边发个声明,就说今天的事是她一时冲动,没有别的意思,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然后让他们配合一下,这几天低调点,别再出来说话了。等风头过去,就没人记得了。”
汪苏泷听着,没吭声。徐丹宁继续说,“这个时蔓我了解过。刚出道两年,发了几张EP,歌是不错,但人设一直有点问题。之前跟好几个男艺人传过绯闻,有真有假,圈里风评不太好。这次找上你,无非是想蹭个热度,咱们不能被这种炒作带沟里去。”
她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今天很意外,也没想到会这样。但这种事咱们见得多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安心做你的音乐,外面的事我来应付。”
汪苏泷转过头,看着她。
“丹宁姐,先别找她。”
徐丹宁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先别找她经纪人。”
徐丹宁皱起眉头,“小泷,这个时候不能心软。你现在正处于上升期,新专辑马上要发,不能有任何负面新闻。这个时蔓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但我清楚,她那些绯闻,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你喝一壶的。你跟她扯上关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汪苏泷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徐丹宁知道这个习惯,所以没再说话,等着他开口。
“我觉得,她说的那些话,”他终于开口,“是真的。”
徐丹宁一怔,“什么?”
“她说,我的歌陪了她很多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说的是真的。”
徐丹宁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她的语气软下来,但还是坚持着,“小泷,我知道你心软,听不得这些话。但你要明白,这里是娱乐圈。今天她说的是真的,明天她就可以说假的。今天她是真心感谢你,明天她就可以反过来咬你一口。你见过太多了,这种事还少吗?”
“而且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徐丹宁翻开平板,调出一份资料递给他,“你看看。”
汪苏泷低头看。
时蔓,二十六岁。原创歌手。母亲曾从事陪酒职业,父亲不详,早年经历不详。十八岁开始在北京各酒吧驻唱。二十四岁被发掘,签约唱片公司,发行EP后入围三项大奖。
后面附着一篇八卦报道,标题是“时蔓情史起底”,列了几个名字,有歌手,有乐手,每一个都配着模糊的偷拍照片和添油加醋的文字。
汪苏泷把平板还回去,“这些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今天当众提你的名字,明天这些八卦就会把你写进她的情史里!你以为那些营销号会放过这种素材?‘汪苏泷成时蔓新目标’,‘时蔓情史再添实锤,汪苏泷榜上有名’,这种标题我闭着眼都能写出十个!”
徐丹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像看一个陌生人。
“小泷,你今天怎么了?”
他没回答。车下了高架,驶入一条安静的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我认识她吗?”他忽然问。
徐丹宁一愣,“什么?”
“我认识她吗?”他重复了一遍,“不是现在,是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说过话,有过交集。我想不起来,但总觉得她很熟悉。”
徐丹宁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你的行程我都清楚,没见过这个人。
汪苏泷想起刚才那个眼神。那种熟悉感不是“见过”的熟悉,是另一种。像一首听过的歌,旋律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像一种气味,闻过一次就忘不掉,但想不起来是在哪儿闻到的。
车停下来了,他抬头看,已经到了住处的地下车库。灯光昏暗,一排排车静静地停着,像一个沉睡的钢铁森林。
他拉开车门,准备下去。
“小泷。”徐丹宁叫住他,“这件事你真的要自己处理?”
“嗯。”
“你知道怎么处理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任何人去‘处理’她。”
徐丹宁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她顿了顿,“但有一条,如果她那边开始搞事,如果这件事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我会立刻介入,到时候你别拦我。”
他点点头,下了车。电梯一路向上,他走出电梯进门,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客厅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淡蓝色。他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光点。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那时候刚签约,刚发歌,刚被很多人认识。所有人都说他成功了,说他运气好,说他前途无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晚上他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一遍一遍地改同一首歌。改到天亮,改到手指抽筋,改到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是因为他有多努力,是因为他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别的事,想那些还没写出来的歌,想那些还没达到的标准,想那些永远追不上的人。
后来他写了一首歌,叫《随便》。
里面有句词,逃避过整个世界,也拥抱过世界,嬉皮笑脸的说随便。
没人知道那句词写的是什么意思。采访的时候主持人问,他说是写一个朋友。其实是写自己。写给那些一个人等天亮的晚上,写给那个不敢停下来的自己。
时蔓说,你的歌陪我过了很多年。她听的是哪一首?是《年轮》还是《随便》?是那些被很多人听过的,还是那些被很多人忽略的?
她听的时候在想什么?她说的“过不去的晚上”,是什么样的晚上?
他发现自己想知道。
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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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微博私信999+,新增关注999+,陌生号码来电一个接一个,我干脆开了飞行模式,把手机扔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睡到下午两点,被敲门声砸醒。
“时蔓!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是陈珂的声音,我的宣传经纪。我眯着眼爬起来,光着脚踩到地上,把门拉开一条缝。
陈珂挤进来,手里攥着平板电脑,脸涨得通红。
“你疯了?!”
我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回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我问你话呢!”她追过来,把平板怼到我脸上,“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什么!”
我眯着眼看了一眼。热搜第一还是我。热搜第二也是我。热搜第三到第十,有一半跟我有关系。
“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吗?记者把公司门口堵了,把你以前驻唱的酒吧都翻出来了!还有那些营销号,你知道他们怎么写你吗?”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陈珂噎了一下。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
“我说什么重要吗?他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管得了?”
陈珂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在我床边坐下。
“时蔓,你跟姐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软下来。“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汪苏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她皱眉,“你明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你为什么还要在台上说那些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的指甲油斑驳了,红色黄色蓝色混在一起,像小孩的涂鸦。
“三年前,”我说,“我在后海一个酒吧驻唱。有一天晚上,他来听歌。他听完之后给我递了一张名片,说想认识我。”
“然后呢?”
“然后我没联系他。”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我,不配。”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你觉得配了?”
我想了想。“不知道。”我说,“但我想让他看见我,我想证明,当年他的眼光没有错。”
陈珂看着我,眼神复杂。
“所以你就在颁奖典礼上当众点名他?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炒作!这叫蹭热度!那些营销号会把你写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我笑了一下。“姐,我要是规规矩矩去他微博底下留言,他能看见吗?我要是托人递话,说想认识他,他会理我吗?我要是等他来认识我,得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退圈?等到我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下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楼下是北京最常见的街景,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个窗户里住着什么人。
“这是我给自己设的赌局。”我说,“三年前他递来名片,我没敢接。三年后我站在台上,用最疯的方式让他看见我。这就是我给自己这三年的交代。”
陈珂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她问,“他看见你了,然后呢?”
我看着窗外。“没有然后。”我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在我背后,把我整个人照成一道剪影。
“我不需要他回应什么。”我说,“我只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曾有一个重度抑郁的患者,因为他写的歌,多活了三年。”
陈珂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是不是傻?”
我想了想,笑了。“可能吧。”
“那你以后……”,陈珂的话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冲我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接起电话。
“喂?您好……对,是我……嗯?什么节目?……《有歌》?那个音综?……邀请时蔓?”
陈珂看了我一眼,继续讲电话,“什么时候录制?……下周三?这么快?……合作舞台?对方是谁?……还不确定,这……”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
“行,我们答应。”她说,“具体的我们明天见面聊。好,好,谢谢您,再见。”
挂断电话,她看着我,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歌》。”她说,“蓝台那档音综,在黄金档,第一期嘉宾邀请你去合作舞台。”
我愣了一下,“合作舞台?跟谁?”
“不知道,对方说还没有敲定。”她耸耸肩,“节目组说等录制那天才知道。”
我皱眉。
“有问题吗?”陈珂问。
我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她站起来,拎起包,“下周三录制,这几天你好好准备,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工作第一,知道吗?公司已经在压热搜了,你这几天别发声,我的大小姐,算我求你…”
我点点头,“知道了,这话我都听出茧子了。”
“你知道吗时蔓,我现在谁都不怪,我就怪我自己,我自己签的艺人,我咬牙也要带到底…”,陈珂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时蔓,那个结尾,”她说,“不一定真的是结尾。”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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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京东三环的录音棚里。
汪苏泷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制作人从调音台后面探出头,“泷哥,今天状态不对啊。”
“我知道。”他说,“再来一遍。”
“休息会儿吧。”制作人站起来,“你从下午录到现在,五个小时了,铁人也该歇歇。”
汪苏泷没说话,但也没拒绝。他走出录音棚,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了一根烟。
其实他不怎么抽烟,只有累到极点或者烦到极点的时候才抽一根。今天属于前者,也属于后者。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节目组那边确认了,时蔓答应了,下周三录制。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想起自己今早上来到公司之后做的事。
节目组打电话,说音综那边有个歌手的空缺,问汪苏泷有没有想合作的人选。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是时蔓。
话出口的那一秒他就后悔了,可他什么都没说。没收回,没改口,就那么让节目组记下了。
挂掉电话之后他坐在钢琴前面,手放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又停下,弹不下去。
他在想什么?他应该躲的。徐丹宁说得对,这种时候跟时蔓扯上关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新专辑要发了,舆论还在发酵,营销号每天都在编新的故事。他应该低调,应该沉默,应该让这件事慢慢冷下去。
可汪苏泷还是邀请了她。不是想帮她,甚至不是想接近她,就是……想再看看她。
想看清楚,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敢在颁奖典礼上当众点他名的女人。她想要什么?她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汪苏泷是一个喜欢把事情想清楚的人。每一个和弦,每一句歌词,每一个音,都要反复琢磨,直到它变成它该是的样子。可时蔓这个女人,她从一开始就不在他能想清楚的范畴里。
她是个意外。
而他居然,鬼使神差地,给自己制造了另一个意外。
因为就在早上,他来工作室的路上,车里电台主持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没听,直到前奏响起来。
《漫漫人生路》。
汪苏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昏暗的酒吧,一盏忽闪忽闪的射灯,台上那个女孩闭着眼唱歌,把一首老歌唱得像在水底下漂。
他那时候刚结束一场应酬,路过后海,李思睿说“进去坐坐”就进去了。那个酒吧很破,台子小得只能站一个人,两盏射灯有一盏是坏的,闪着闪着就灭了。他本来打算坐一会儿就走,但那个女孩开口的时候,他没动。
他听完了整首歌。
后来他让李思睿去递名片,她收了,但没说话,眼神很冷,像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盏忽闪忽闪的射灯底下,手里攥着那张名片,低头看着没抬头。
那张名片后来有没有被扔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来他偶尔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个站在昏暗灯光里的女孩。他有时候想,她会不会打那个电话。她会不会有一天出现在他面前,说“汪老师,你好”。她会不会…但他没想太久。这种事想多了没意义。
车往前挪了一点,阳光又照进来,晃得他眯起眼。
他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神,很冷,很硬,像一层壳,但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现在他知道了。
车又停了,他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漫长的车流,那个昏暗酒吧里的画面,反反复复地出现,像一帧不会动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