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舰的舱门打开的时候,林野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一跤。
——不是他腿脚不利索,是眼前这玩意儿实在太离谱了。
一个悬浮在半空的球形机器人“嗖”地贴到他脸跟前,圆溜溜的机械眼眨巴眨巴,发出一道标准平稳的电子音:“欢迎来到帝星中央星港。尊敬的旅客,您是首次抵达帝星吗?需要为您引导至换乘中心?”
林野往后仰了仰脖子,和这个球大眼瞪小眼。
他在边缘星活了十八年,见过的最先进的玩意儿是老式农用机甲,还得是驻防军队搞联谊活动那年才舍得开出来显摆一次的那种。
“不、不用。”他下意识摆手,又觉得跟个球说话怪傻的,清了清嗓子,“我自己走。”
球形机器人愉快地转了个圈:“好的。祝您在帝星生活愉快。”说完“嗖”一下飞走了,飞到一半还撞上了另一个同款球,两个球互相校准轨迹,然后各自散去。
林野默默把张大的嘴巴合上。
不行,林野,你可是要成为中央学院种植系优秀雌子的虫,不能像个刚进城的土鳖一样丢人现眼。
虽然你确实是。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完思想工作,拎起那个从边缘星一路背过来的编织袋——没错,就是编织袋,红蓝条纹的那种,边缘星特产,结实耐用,装过化肥也装过他全部家当——迈步走下舷梯。
然后他站在星港大厅门口,再次陷入了沉默。
大厅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无数光影广告在空气中流动,一会儿是某个娱乐星球的度假宣传,一会儿是某某军团招兵的激昂画面——画面里一群雌子穿着锃亮的军装,眼神锐利得像能把虫捅个对穿。
林野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
招兵广告下面还飘着一行小字:“参军即落户!高额补贴!即刻改变命运!”
林野在心里给这行字打了个叉。
改变命运?他上辈子的命运倒是改变得挺突然的——留学第一天,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刚走到公寓楼下,巷子里冲出来两伙人,一个拿着棒球棍,一个拿着不知道什么玩意儿,乒乒乓乓打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呢,后脑勺一疼,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个虫族世界里一个刚出生的雌子幼崽。
他当时躺在破破烂烂的育儿箱里,看着头顶漏风的屋顶,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不是,哥们儿,我就出个国,你给我干到外星来了?
更惨的是,上辈子他好歹是个富二代——爹妈离婚又各自再婚,各自生了新的小孩,没人管他但钱管够,他一个人住大房子,想买什么买什么,除了孤独点也没啥不好。
这辈子倒好,生在边缘星最穷的孤儿院,别说钱了,连饭都得自己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辈子连矿泉水瓶盖都没拧过几次,这辈子十八年,挖土、播种、除草、收割,愣是练出了一层薄茧。
但也多亏了这双手。
边缘星那种破地方,幼崽们要么等成年后参军,要么出去讨生活,剩下的小崽子们在孤儿院里自生自灭。林野从会走路开始就琢磨怎么填饱肚子,后来发现孤儿院后面那块荒地能种东西,就吭哧吭哧开垦出来,种点快熟的作物换钱。
种着种着,他发现这玩意儿他能干。
上辈子他是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辈子为了活着,愣是无师自通学会了看天象、测土质、配肥料。孤儿院的管事雌子看他有这手艺,对他态度都好了不少,偶尔多给他半块饼子,下雨前还会招呼他帮忙把晾晒的东西收进去。
后来帝国推行全民教育,边缘星也有了最基础的学习装置。林野趴在那破破烂烂的终端前,第一次看到了“中央学院”的招生信息。
学费全免,提供住宿,毕业包分配。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战斗系需通过体能测试,后勤系需通过文化课考试。
林野当时眼睛就亮了。
战斗系?不了不了。
他上辈子就是走在路上都能被黑帮火并误伤的人,这辈子再往枪口上撞,那岂不是白活了?参军?更不行。就他这小身板,这低得可怜的体能等级,参军等于给虫族正规军送菜,能不能活过新兵训练都是问题。
但是后勤系——种植专业。
这不就是他干了十八年的老本行吗?
于是他开始玩命学习。
边缘星的学习资源约等于零,他就蹭别人淘汰的学习机,一块屏幕碎成三瓣的那种,用手指头戳的时候得小心避开裂缝,不然会被电一下。他白天种地换钱,晚上就着月光刷题,刷着刷着就睡着了,醒了继续种地继续刷。
就这样,他考上了。
整个边缘星就考上了他一个。
临走那天,孤儿院那群小崽子们看他的眼神跟看外星人似的——虽然他们本来就是外星人——管事雌子难得露出点笑模样,塞给他一包干粮,说:“到了帝星好好混,别回来。”
林野点头:“您放心吧,我肯定不回来。”
他心想,回来干嘛?回来等着征召入伍吗?边缘星的雌子成年后要是没学上没工作,一律征召入伍。那不就是让他去死吗?
他是真·拼命考出来的。
现在,他站在帝星中央星港的大厅里,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虫群,心里有点恍惚。
这地方真大,真亮,真干净。
也真他妈贵。
他刚才路过一家小店,想看看有没有卖水的,结果一抬头看见价目表,差点当场心梗。
一瓶水,五百帝国币。
五百。
他在边缘星种一个月地,刨去成本,也就赚个三四百。
林野默默把编织袋往肩上提了提,决定渴着。
反正也渴不死。
他顺着指示牌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事的林野,学院说了,住宿全免学费全免,你只要管自己吃饭就行。种子你都带来了,回头搞个种植箱种上,卖了钱就有生活费了。实在不行还能申请助学贷款,虽然利息高点但总比饿死强……
正想着,眼前突然一花。
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从天而降,画面里是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雌子,面带微笑地站在一片绿油油的植物中间,手里捧着一株发光的作物,旁边一行大字:
“中央学院种植系——帝国的粮仓,由你来守护!”
林野脚步一顿。
那雌子背后的植物,他认识。
边缘星也有,但长得很小,结的果子又酸又涩,只能喂牲口。可画面里那株,长得比人还高,果子挂得密密麻麻,颗颗饱满发亮。
他盯着那画面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编织袋里那些用旧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种子。
都是他在边缘星这些年,一粒一粒攒下来的。
有些是野地里采的,有些是跟路过的行商换的,有些是他自己试着杂交的——虽然不太成功,但好歹也是他的心血。
他也不知道这些种子在帝星能不能种活,但总得试试。
“您好,是前往中央学院的新生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林野扭头,看见一个穿着制服、挂着工作牌的雌子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林野连忙点头:“是的是的,我是种植系的新生,今天刚到。”
工作人员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滑到他肩上那个红蓝条纹编织袋上。
林野感觉到那道视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看吧,随便看。
上辈子他穿名牌背限量款,这辈子他拎编织袋。人生嘛,起起落落落落落,习惯了。
“请跟我来,学院为新生安排了接驳车。”工作人员收回视线,笑容依旧标准,指了指外面,“这边走。”
林野跟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悄悄观察四周。
帝星的建筑高得离谱,而且全是悬浮的——不是那种地基在地上的高楼,而是真的飘在半空中,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光束连接地面。
他看得脖子都快仰断了。
“那些是商业区和居住区。”工作人员见他看得认真,顺口解释,“帝星地价昂贵,所以建筑都向高空发展,悬浮技术可以节省大量地面空间。”
林野点点头:“那地面用来做什么?”
工作人员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然后笑了笑:“地面是公共活动区域和绿化带。”
林野低头看了看脚下踩的地砖。
地砖也是悬浮的,每块之间隔着一点点距离,底下有光透上来,亮晶晶的。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地方,随便一块地砖,大概都够他在边缘星吃一年。
上了接驳车,林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编织袋抱在怀里。
车里已经坐了几个新生,看穿着打扮应该都是来自条件比较好的星球,至少衣服上没有补丁,脸上也没有菜色。他们三三两两地聊天,偶尔有人往他这边看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林野也不在意。
他上辈子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挺好,不用应付别人,不用看人脸色。
虽然这辈子为了活下去,他已经学会了看虫脸色、讨虫欢心,甚至还能恰到好处地幽默两句,让那些成年雌子愿意多照顾他一点。
但那是生存需要。
现在还没到需要的时候,他就先省省力气。
接驳车启动,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震动,窗外景色飞速后退。
林野趴在窗边,像真正的土鳖一样,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一路。
悬浮列车在空中穿行,速度快得惊人却安静得像一阵风。各种飞行器在楼宇间穿梭,井然有序。街上走的雌子们穿着光鲜,行色匆匆,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接驳车,然后继续低头走自己的路。
林野看着看着,突然有点想笑。
上辈子他刚下飞机,也是这么看风景的。
只不过那次看的风景,他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这辈子应该安全了吧?
种植系,离战斗最远的科目,每天就是种种地、搞搞研究,跟枪啊炮啊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抱着编织袋,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林野,你这辈子选专业选得太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