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黑色纹路沿着地面疯狂蔓延，像活过来的毒蛇。
白九霄周身金光剧烈震荡。
他感受到了，那禁妖阵中确实蕴含着白十一的仙骨之力。
他女儿的骨头，被炼成了困住他的锁链。
“咔嚓。”
金光出现了裂纹。
白九霄单膝跪地，怀中的阿音被震得闷哼一声。
“外公......”
“没事。”
老人将阿音往怀里紧了紧，金焰在眼中明灭不定。
林婉儿站在阵眼处，居高临下看着这对祖孙，像看两只困在笼中的野兽。
“五年了。”
她平静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感慨。
“我在裴文轩身边等了五年，就是等你现身。”
“千年狐妖的内丹虽好，可万妖之主的内丹，那才是真正能让我飞升的东西。”
裴文轩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看着林婉儿此刻的脸，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婉儿......你说什么？”
“别叫我婉儿，恶心。”
林婉儿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裴文轩，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穷酸书生，若不是我父亲提携，你连殿试的门都摸不到。”
“我嫁给你，从来不是因为你的才学。”
她抬手，袖中滑出一柄漆黑的短刀，刀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妖纹。
“我需要一个棋子，一个能名正言顺接近白十一的棋子，而你，恰好对她有救命之恩。”
裴文轩的嘴唇开始哆嗦。
“所以......山匪......我全家......”
“你全家碍事了呀。”
林婉儿歪了歪头，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有了家人，就未必肯冒险去求白十一剜仙骨，但你若只剩我一个......”
她笑了笑：
“果然，你做到了。”
裴文轩的眼睛慢慢睁大，大到眼眶几乎裂开。
他想起了母亲被砍断的手指。
想起了幼弟被烧焦的尸体。
想起了自己跪在废墟里，发誓要找到凶手的那个雨夜。
“那些山匪......也是你安排的？”
“当然。”
林婉儿淡淡道。
“先让山匪截杀你，白十一才会来救你，她救了你，你便对她有了恩义上的筹码。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你以为你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
她弯了弯嘴角：“是我注定的。”
裴文轩整个人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
是他终于意识到，他这一生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为了婉儿的坚定，都是一场被人精心设计的骗局。
而他亲手毁掉的，是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那些信呢？”
他声音嘶哑到变形。
“你截获的飞鸽传书......说白十一在青楼......”
“伪造的，你这都猜不到？”
林婉儿甚至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
“你也不想想，白十一都死了五年了，哪来的飞鸽传书。裴文轩，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蠢成这样。”
裴文轩喉头滚动了一下，猛地侧过头，干呕起来。
他什么都吐不出来，胃是空的。
可那种恶心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涌，止都止不住。
他亲手剜了妻子的仙骨。
他亲手烧了妻子复活的希望。
他亲手下令抽干女儿的心头血。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信了眼前这个女人。
“白十一......”
他跪在地上，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
只剩下喉咙里压不住的腥甜。
“你看到了吗......你都看到了吗......”
我飘在半空。
魂体已经碎得只剩一缕薄雾。
看到了。
我全都看到了。
可我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那写着我生辰八字的婚书，已经被他亲手烧成了灰。
就算知道了真相，又怎样？
我回不来了。
“行了，叙旧到此为止。”
林婉儿转向白九霄，短刀横在身前。
“万妖之主，你女儿的仙骨困得住你一炷香，一炷香之内，我取了你的内丹，你和你孙女就解脱了。”
“否则....”
她看了一眼阿音，目光冰凉。
“这阵法的反噬会先吞掉你怀里那个半妖崽子的残魂，毕竟，这阵法认的是白家的血脉。”
白九霄低头看着怀中阿音。
小女孩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倔强地睁着。
“外公......不要把内丹给她......”
“娘亲说过......内丹是外公的命......”
白九霄笑了。
和之前那个卑微佝偻的瞎眼乞丐判若两人。
他抬起头，金焰在眼中重新燃烧。
“丫头，外公活了三千年，什么妖没见过，什么阵没破过。”
“可用我女儿的骨头来困我....”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像大地深处传出的闷雷。
“这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禁妖阵中，黑色纹路骤然剧烈抖动。
林婉儿脸色一变：
“不可能！你已经被压制了......”
白九霄缓缓站起身。
金光炸裂。
但他没有硬破阵法，因为阵法里有他女儿的仙骨，强行破阵，仙骨碎，白十一连最后一丝残留气息都保不住。
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胸口。
五指并拢，没入胸腔。
“外公！”
阿音尖叫。
白九霄从胸口掏出一颗拳头大的金色丹珠，光芒之盛，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三千年修为，万妖之主的全部本源。
他没有给林婉儿。
他将内丹按在了阿音的胸口。
“十一走的时候，把所有的妖力都留给了你，外公也一样。”
金色光芒潮水般涌入阿音体内，小女孩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胸口的雷纹一条条暗淡、消退。
而白九霄的白发变成了枯草，皮肤以惊人的速度干瘪、龟裂。
三千年的岁月，在失去内丹的瞬间，一股脑地砸了回来。
“外公......！”
阿音抱住他的手臂，眼泪砸在他枯朽的手背上。
白九霄低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笑。
“替外公......去找你娘亲。”
“她的魂还有一缕......在九幽。”
“外公找了五百年......没能去接她......”
“你去。”
话未说完，他的身体如风化的石碑，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为金色的尘埃。
漫天金光洒落，如一场无声的雨。
林婉儿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等了五年的万妖之主内丹，就这样给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妖。
而她布下的禁妖阵，随着白九霄的消散......已经没有了目标。
阵法失去压制对象，反噬的力量轰然炸开。
“不......！”
黑光倒卷，疯狂涌向阵眼处的林婉儿。
同一时刻，阿音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不再是琥珀色。
而是纯金色。
和白九霄一模一样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