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看见了天堂。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这味道他太熟悉了——这是他创业前三年租的那间办公室，连空调都是二手的，夏天制冷靠风扇，冬天取暖靠抖。
他猛地坐起来。
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日期写着：2018年3月15日。
陆衡盯着那行数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2018年。六年前。一切开始之前，也是结束之前。
他记得2024年的每一个细节。记得那辆失控的货车，记得挡风玻璃碎裂时刺进眼球的玻璃碴子，记得血从额头流进嘴里——咸的，腥的，滚烫的。
更记得那三句话。
“董事会那边我来搞定。”
“他终于要签了？”
“监控我已经删了。”
三句话，三个人，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伪装成一场交通事故。
陆衡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很真实，不像做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车祸留下的伤疤，指节光滑，虎口处还有年轻时才有的薄茧。
三十岁的手。不是三十八岁那具被背叛和车祸毁掉的身体。
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三条未读消息，备注名依次是：
张伟：陆哥，下午两点开会，别忘了啊。
林婉：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学了道新菜。
李铭：兄弟，晚上聚聚？我组了个局。
陆衡看着这三个名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上辈子，他死之前才看清这三个人的真面目。张伟是他大学同学，一起创业的合伙人，最后在董事会上投了关键一票把他踢出局。林婉是他妻子，结婚五年，他从没想过这个女人会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笑得那么开心。李铭是他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却是那个在车祸后第一时间跑去删监控的人。
三个人，三种背叛，一条死路。
陆衡拿起手机，先回了张伟的消息：好，准时到。
又回了林婉：行。
最后回李铭：改天，今天有事。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涌进来一些东西——不是记忆，更像是碎片。画面一闪而过：张伟在某个会议上笑得志得意满，林婉和一个陌生男人并肩走进酒店，李铭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按下删除键……
但这些画面里，有一个他没见过的。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某个很高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屏幕，每块屏幕上都实时跳动着不同的数据——股票、新闻、社交媒体的热度趋势……
那人没回头，但说了一句话：
“陆衡，你以为重来一次就够了吗？”
画面戛然而止。
陆衡睁开眼，心跳快了几拍。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想这些。是活下来。是把上辈子欠他的，一个一个拿回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星耀科技B轮融资意向书》。
星耀科技。他创办的公司。
上辈子，这家公司在2021年做到了估值20亿，然后在2023年因为内部股权纠纷分崩离析。而那个引发股权纠纷的人，就是张伟。
陆衡翻开意向书，目光落在投资方那一栏——鼎辉资本，一家不算大的投资机构，上辈子他选了这家，因为张伟极力推荐。后来他才查到，鼎辉的合伙人之一是张伟的远房表哥，那轮融资之后，张伟的股份从15%悄悄涨到了28%。
陆衡拿起笔，在意向书的第一页画了个大大的叉。
不选这家了。这辈子，每一个选择都要重新做。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陈叔远。上辈子，这个人找过他三次，三次他都拒绝了。因为张伟说这个人“不靠谱”，“风评不好”，“跟他在一块儿会惹麻烦”。
张伟说的每句话，他现在都要反过来听。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
“陈总，我是星耀科技的陆衡。之前您托人找过我，说想聊聊投资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陆总，我找你是半年前的事了，当时你说不考虑。”
“现在考虑了。”陆衡语气平淡，“陈总，您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上午，我办公室。”
“好。”
陆衡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三月的阳光，照在街上行人的脸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在哪一天拐弯。
上辈子的陆衡也不知道。他以为信任就够了，以为只要对别人好，别人就不会害他。他花了一辈子学会信任，又花了一次死亡学会不要信任。
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三十岁，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张脸看起来和善、无害，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猫已经死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