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陆衡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钥匙，没有插进去。
这扇门他太熟悉了。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红色的编织绳，是林婉去年过年时系的，说是图个吉利。门框右边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上联写“家和万事兴”，下联被隔壁的鞋柜挡住了一半，看不见。
上辈子，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是2024年3月14日，死前最后一天。
那天晚上他记得很清楚——他推开门，林婉在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客厅。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好。”
那天他觉得很幸福。
现在他知道，那顿饭是送行的。
陆衡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推门进去。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波接一波。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氧化了，边缘泛着褐色，说明已经切了有一阵子了。
“回来了？”林婉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笑意，“排骨还得十分钟，你先坐。”
陆衡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沙发上的抱枕摆放的位置，茶几上的杂志叠放的角度，电视柜上那幅他们的婚纱照。这些细节他上辈子看过无数次，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现在，他看什么都像在看证据。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油烟机停了，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林婉端着一个砂锅从厨房走出来，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烧排骨的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发什么呆呢？”林婉把砂锅放在餐桌中央，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吃饭了。”
陆衡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林婉转身回厨房端了两碗米饭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对面。她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衡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尝尝，我按新方子做的，加了点陈皮，应该比上次好吃。”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颜色红亮，肉炖得酥烂，骨头和肉之间只连着一点筋。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味道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好吃。”他说。
林婉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真的？我还怕你不喜欢陈皮的味儿呢。”
她一边说一边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吃得很小口，像猫一样。陆衡记得她吃东西一直这样，从谈恋爱的时候就开始了。当时他觉得这是优雅，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她在减肥。
她永远在减肥，永远在意自己够不够好看。
上辈子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懂了——一个女人在婚姻里永远在意自己够不够好看，通常不是因为爱美，而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林婉的不安全感，他上辈子一直没读懂。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林婉忽然问。
陆衡抬起眼皮看她。
她正在低头挑排骨里的骨头，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陆衡注意到她的筷子在排骨上停了一瞬，大概零点几秒的时间。
她在试探。
“没有。”陆衡说，“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梦？”
“梦见自己死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林婉皱了皱眉，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大晚上的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你们那个B轮融资的事儿，张伟不是说挺顺利的吗？”
陆衡没有接话，而是反问她：“你觉得张伟这个人怎么样？”
林婉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又是那一瞬间的停顿。零点几秒，比眨眼还快。但陆衡死过一次的人，对时间的感觉不一样了。他能捕捉到这些藏在日常对话缝隙里的细微反应，就像能听见子弹飞过来之前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挺好的啊，”林婉笑了笑，“你们不是大学同学吗？这么多年了，他对你也挺忠心的。”
忠心。
这个词用得真妙。
陆衡在心里给林婉打了个分——九分，差一分是因为那个停顿。如果他不是死过一次，他会被这句话完全骗过去。语气、表情、用词，全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嗯，是挺好的。”陆衡低下头，继续吃饭。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林婉忽然说：“对了，李铭下午打了个电话到家里来，问你晚上去不去他那边的局。我说你回家吃饭，他就没再说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组了个局，有几个朋友在，想叫你过去坐坐。”林婉的语气很平淡，“我说你在家吃饭，他说那改天。”
陆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注意到林婉说“李铭”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这种细微的变化，上辈子他不可能注意到，但现在，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放大镜下烧焦的纸，边缘焦黑，轮廓清晰。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婉。
林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陆衡笑了笑，“就是想看看你。”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奇怪吗？”
“嗯，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变了。”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探究的神情，“以前你回来都不怎么说话，今天话多了，而且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是在看那个人，”林婉想了想，慢慢说，“现在你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像是在看那个人的……背后。”
陆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句话，上辈子的林婉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能一直低估了林婉。这个女人能在他身边待五年，在他眼皮底下做局，最后带着一半家产和另一个男人离开，靠的不只是演技，还有洞察力。
她比张伟和李铭都聪明。
聪明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们不会轻易犯错。
“可能是没睡好吧，”陆衡端起碗，把最后两口饭扒进嘴里，“最近事情多。”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林婉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我来洗吧，你去歇着。”
“不用，你做饭了，我洗碗。”
陆衡低着头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他能感觉到林婉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陆衡。”林婉忽然叫他。
“嗯。”
“你真的没事吗？”
陆衡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
“真的没事。”他说，“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些事情不太开心。醒来之后觉得，还是现实好。”
他走过林婉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他上辈子做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她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不是放松，是绷紧。
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本能地做好了逃跑或者攻击的准备。
陆衡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收回手，走向客厅。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综艺节目里的笑声罐头还在继续，观众们在笑一些他根本不知道笑点在哪的东西。
林婉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洗碗。
水龙头又开了。
陆衡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梳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
第一，林婉在试探他，而且试探的方式很高明——用关心做包装。上辈子他没听出来，这辈子他听出来了。
第二，李铭的电话打到家里来了，这不对劲。李铭一向是直接打他手机，从来不打座机。除非他打手机没人接，或者他不想留下通话记录。
第三，林婉对李铭的态度有问题。她说“李铭”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变快了，这不是心虚就是紧张。而她不应该对丈夫的发小有任何紧张的理由——除非他们之间有什么她不想让丈夫知道的事。
陆衡睁开眼，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
李铭昨天下午三点打了两个电话，他都没接。然后今天下午，李铭打到了家里的座机上。
他在躲什么？或者说，他在怕什么？
陆衡打开李铭的聊天窗口，看了一眼昨天那条消息——“陆哥，晚上真不来？我约了几个朋友，有个妹子特别正，介绍给你认识啊。”
他重新读了一遍这条消息，这次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眼光。
“有个妹子特别正”——这句话太刻意了。李铭知道他结婚了，而且从来不在他面前开这种玩笑。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李铭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底线在哪里。
一个从不越线的人忽然越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不在乎了，要么他故意的。
陆衡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陈叔远办公室里问的那个问题——“你认识一个站在落地窗前、面前有一整面墙屏幕的人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问这个问题。那个画面碎片来得莫名其妙，没有任何上下文，没有任何线索，就像一个被错误插入的记忆片段。
但那种感觉很真实。那个人说话的语气、站在落地窗前的姿态、面前那整面墙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不像是幻觉，更像是一个他还没想起来的记忆。
也许上辈子，在死之前，他还见过什么人。
也许那声巨响之后，还有他没看到的东西。
厨房的水龙头关了。
林婉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在他身边停下来。
“你今天晚上还工作吗？”她问。
“不了，”陆衡睁开眼，“今天早点睡。”
他站起来，走过林婉身边的时候，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的感觉。
像针。
很细很细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