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陆衡准时出现在陈叔远的办公室楼下。
这是一栋老写字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大堂的吊灯只亮了一半。电梯里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从疏通下水道到无抵押贷款，花花绿绿的，像一块巨大的补丁。
上辈子，张伟带他来过这附近一次，指着这栋楼说：“看见没？陈叔远就窝在这种地方混，这种人的钱你敢要？”
当时陆衡信了。
现在他站在这栋楼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一个能在这种地方混十年还没倒的人，要么是真不行，要么是真有本事。
陈叔远的公司在七楼，没有前台，推门进去就是一间大开间，摆着七八张桌子，只有两个人。一个年轻姑娘在打电话，语气很冲：“我跟你说过了，这个数据不对，你重新跑一遍，跑完再打给我——”
另一个就是陈叔远。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报表，看见陆衡进来，站起来笑了：“陆总，还真来了。”
陈叔远比陆衡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有点长，扎了个小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不像投资人，倒像个落魄的艺术家。
“陈总。”陆衡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
“坐，坐。”陈叔远拉过一把椅子，“喝茶还是咖啡？我们这儿只有速溶的，将就一下。”
“不用，说正事。”
陈叔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客气，是打量。
“行，那我直说。”陈叔远把面前的报表翻过来，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陆总，我关注星耀有大半年了。你们做的那个社区电商平台，模式不错，数据增长也稳。但我一直没出手，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那个合伙人，张伟。”
陆衡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陈叔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张伟这个人，能力没问题，但心术不正。我之前打听过，他背着你在外面接触了好几家投资方，想单独拉一笔钱进来，把你的股份稀释掉。”
他顿了顿，看着陆衡的反应。
陆衡面不改色：“我知道。”
陈叔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知道？那你这次来找我——”
“我想让你进来，”陆衡说，“但不是投星耀。”
陈叔远挑了挑眉。
陆衡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叔远面前。
“星耀的B轮融资，我会按原计划推进，但那是明线。暗线是——我要另外成立一家公司，做供应链。星耀的供应商资源、物流体系、仓储数据，全部会装进这家公司。”
他点了点文件封面：“星耀做前端，这家公司做后端。前端可以被人拿走，但后端，谁也别想碰。”
陈叔远翻开文件，看了几页，抬头看陆衡的眼神变了。
“你这是……在防张伟？”
“不止张伟。”陆衡说，“所有人。”
陈叔远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
“陆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今年多大？”
“三十。”
“三十岁的人，不应该有这么重的防备心。”陈叔远看着他，目光锐利，“你经历过什么？”
陆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陈总，”他说，“有些问题，知道答案不一定是好事。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跟我合作，我不会让你亏钱。”
陈叔远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笑了，伸手拿起桌上的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字。
“行，我入局。”
他签完，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但我丑话说前头，陆衡，我这人有个毛病——一旦上了牌桌，就不喜欢当看客。你要是真想干票大的，就得让我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衡站起来，把签好的文件收进包里。
“陈总，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陈总，你认识一个站在落地窗前、面前有一整面墙屏幕的人吗？”
陈叔远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陆衡笑了笑，“随口问问。”
他推门出去，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婉：晚上回来吃饭吗？红烧排骨，你最爱吃的。
陆衡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钟。
然后他打了一个字：好。
点击发送。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7跳到6，跳到5。
陆衡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林婉的排骨确实做得好吃。上辈子，他死之前那天晚上，她还给他做了一盘。他吃完之后，她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六年的话：
“陆衡，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好骗了。”
当时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陆衡睁开眼，走出大楼，三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嘴角又挂上了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上辈子，他花了三十八年学会信任，又用一次死亡学会不要信任。
这辈子，他要教那些人一件事——
不要欺负一个死过一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