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的拼图里,有一块总是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夕阳的暖光。
那是沈淮屿回到小院后不久的一个傍晚。七岁的他独自坐在离家不远的社区公园角落,看着蚂蚁搬运饼干屑。父母远赴重洋的分离,新环境的陌生,让他比同龄孩子更沉默。这份沉默,在某些顽童眼中,成了“怪异”和“可欺”的标签。
“看,那个没爹妈管的。”
“我妈妈说,他爸妈不要他了才扔给爷爷奶奶。”
“怪人,从来不说话。”
几个七八岁的男孩围拢过来,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未经驯化的恶意。瘦小的沈淮屿被逼到爬满藤蔓的墙角,抿紧嘴唇,小手在身侧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他不哭,也不求饶,只是用那双过于黑沉的眼睛倔强地瞪着他们。这眼神激怒了为首的孩子,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
沈淮屿踉跄一下,后背撞上粗糙的砖墙,生疼。
“放开他!你们这群坏蛋!”
一个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小奶音划破空气。穿着鹅黄色小裙子、头上别着草莓发卡的林听晚,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她明明比那些男孩矮了半个头,却张开短短的手臂,严严实实地挡在沈淮屿面前,像老鹰捉小鸡游戏里最尽责的鸡妈妈。
“不许你们欺负淮屿哥哥!”
男孩们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林听晚,你走开,不关你的事!”
“就关我的事!他是沈爷爷的孙子,是我的哥哥!” 林听晚毫不退缩,小脸气得通红。
一个高个子男孩不耐烦地上前,随手一推。林听晚“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鹅黄裙子上立刻沾了灰。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真的会被推倒。
那一瞬间,沈淮屿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断了。一直压抑的委屈、愤怒、还有对眼前这个傻乎乎挡在自己面前的小不点的强烈保护欲,轰然炸开。他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那个大孩子,转身蹲下,慌乱地去扶林听晚。
“晚晚?摔疼了没有?哪里疼?”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发颤,小心地拍打她裙子上的灰,检查她的手肘和膝盖。动作是与他年龄不符的轻柔。
林听晚还没从摔倒的懵懂中完全回神,只是呆呆地看着沈淮屿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原来淮屿哥哥会说话,声音还……挺好听的。
“谁他妈推我妹妹?!” 一声怒吼传来。林见深不知从哪里捡了根长树枝,怒气冲冲地跑过来,像只被激怒的小狮子。他比那几个男孩都高大半头,举着“武器”的样子颇有威慑力。
欺负人的男孩们一看小院“孩子王”林见深来了,还一副要拼命的架势,顿时怂了,发一声喊,作鸟兽散。
林见深扔掉树枝,跑过来:“晚晚,没事吧?” 他上下打量妹妹,确认只是裙子脏了,松口气,转而看向沈淮屿,语气硬邦邦但带着维护,“以后他们再敢找你麻烦,告诉我!我是这里的老大。”
沈淮屿点点头,目光却仍锁在林听晚身上。她白嫩的手掌擦破了一点皮,渗出血丝。沈淮屿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时,迟到的惊吓和后知后觉的委屈终于漫上林听晚的心头。她看着脏兮兮的裙子,又看看掌心的小伤口,嘴巴一扁,“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沈淮屿和林见深都慌了。
“晚晚不哭,是不是很疼?哥哥吹吹!”
“哪里疼?告诉淮屿哥!”
林听晚抽抽搭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边哭边控诉:“呜……吓、吓死我了……呜呜呜……我的新裙子……妈妈刚给我买的……脏了……呜呜呜呜……”
两个男孩同时怔住,随即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又有点哭笑不得。原来不是疼哭的,是心疼裙子。
沈淮屿看着她哭花的小脸,心里那点因为被保护而产生的澎湃激荡,渐渐被一种更为绵密、温软的情绪取代。他伸出还不太干净的手指,极轻地擦去她脸颊上的一颗泪珠,笨拙地承诺:“别哭……裙子,我、我帮你洗干净。或者……我让我奶奶给你买条新的。”
林听晚的哭声小了点,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打了个哭嗝:“真、真的?”
“嗯。” 沈淮屿郑重地点头。
那天后来,林见深把事情告诉了大人。大人们出面,带着那几个闯祸的孩子来道了歉。但沈淮屿记得最深的,是夕阳下,那个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的鹅黄色小身影,和她后来因为裙子脏了而嚎啕大哭的、真实又可爱的小脸。
那个画面,连同她掌心微不足道却让他揪心的擦伤,一起烙进了他心里。从那时起,他就模模糊糊地知道,这个爱哭又勇敢、有点娇气却会为他挺身而出的小太阳,是他想紧紧抓住的光。
时光呼啸而过,从童年奔涌向青春的渡口——高考。
考场外,夏木阴阴,蝉声鼓噪。林听晚和父母们一样,穿着寓意“开门红”的红色T恤,来给沈淮屿和林见深送考。她比两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哥哥还紧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一遍遍检查他们的透明笔袋:2B铅笔削好了吗?橡皮?尺子?准考证身份证再确认一下!
“哥,淮屿哥,加油!你们一定行!” 她握紧小拳头,做出加油的手势,眼神亮晶晶的,充满毫无保留的信任。
沈淮屿垂眸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为重要考试而产生的些微紧绷,奇异地被抚平了。他抬起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是考场前难得的柔和:“谢谢晚晚。在家等我们好消息。”
“那必须的!你哥我是最棒的,我成绩可是面列前茅。” 林见深依旧信心满满,揽过沈淮屿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汇入入场的考生洪流。
林听晚踮着脚尖,直到那两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才慢慢放下挥舞的手臂。
高考的三天,林家没有搞全程陪考的阵仗,只叮嘱他们吃好睡好,平常心对待。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下午,林听晚特意抱了一小束向日葵,搭配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洋甘菊,等在考点外。林母也捧了一束寓意夺魁的向日葵。
交卷铃响过不久,考生们如释重负地涌出。林听晚在人群中急切地张望,很快看到了并肩走出来的沈淮屿和林见深。两人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眉眼间的轻松是显而易见的。
“哥!淮屿哥!这里!” 林听晚跳起来挥手,抱着花束小跑过去。
林见深看到她怀里的花,眼睛一亮,早早伸出双手,脸上露出“果然还是我妹贴心”的得意表情。然而,林听晚脚步轻快地掠过他,径直跑到沈淮屿面前,将那一小束生机勃勃的向日葵塞进他怀里。
“淮屿哥,恭喜你!辛苦啦!” 她仰着脸,笑容比怀里的向日葵还要灿烂。
沈淮屿明显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突然被塞满怀的鲜花。金黄的花瓣蹭着他的下巴,带来阳光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甜香。他抬起眼,对上她盈满笑意的眸子,心尖像被羽毛最柔软的部分扫过,泛起一阵酥麻的悸动。他收紧手臂,将花束抱稳,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低声回应:“……谢谢。花很漂亮。”
“林、晚、晚!” 被无视的林见深在一旁炸毛,晃了晃手里母亲递过来的那束向日葵,“我才是你亲哥!你居然先把花给这个外人?!” 他指着沈淮屿,一脸“友尽”的悲愤。
林听晚这才转过身,朝着哥哥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哼道:“妈妈不是给你了吗?有花收就不错啦,还挑三拣四,啰啰嗦嗦!”
“你——!” 林见深气得想揪她辫子,林听晚早已机灵地躲到沈淮屿身侧,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沈淮屿眼底笑意弥漫,很自然地侧身,将林听晚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对林见深道:“行了,考完了,回家吧。我妈说准备了大餐。”
“就是就是!妈妈和沈阿姨做了超多好吃的,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都是你们爱吃的!快走快走!” 林听晚从沈淮屿身后探出脑袋,欢快地催促,瞬间将哥哥的“怒火”抛到九霄云外。
一群人簇拥着两位“功臣”,浩浩荡荡,说笑着往家走去。夏风拂过,带着自由和希望的味道。沈淮屿抱着那束带着女孩体温的向日葵,走在林听晚身边,听着她和家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觉得这个夏天的尾声,美好得不太真实。
高考后的长假,沈淮屿并未松懈。他依然每晚准时出现在新城一中门口,接结束晚自习的林知晚回家。周末的午后,他的物理补习课堂也照常营业。在他的悉心指导下,林听晚的物理成绩稳步提升,从曾经的“拖后腿”科目,变成了稳定在85分以上的优势学科。
填报志愿时,沈淮屿以超过重本线七十多分的优异成绩,毫无悬念地拿到了诸多名校的橄榄枝。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是,他选择了本省顶尖的N大,录取在金融系。而林见深则如愿以偿,去了N医大,追寻他的白衣梦想。
国庆假期,沈淮屿从N大回来,照例来给林听晚补习。课间休息时,林听晚捧着水杯,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心中许久的疑惑:“淮屿哥,以你的分数,去S大的音乐系也绰绰有余吧?你唱歌那么好听,吉他弹得也棒,我以为……你会选音乐。”
沈淮屿正在帮她整理错题本,闻言笔尖一顿。他抬起头,窗外的秋阳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音乐是爱好,是……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 他斟酌着词句,语气平静,“但金融是更实际的选择,也能让我未来有足够的能力去守护想守护的东西。而且,” 他看向她,目光清澈,“N大很好,离家也近。”
“这样啊……” 林听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她而言,能把爱好和梦想结合是顶浪漫的事,但淮屿哥考虑得似乎更长远、更稳重。她托着腮,有些迷茫,“可是淮屿哥,我都还没想好以后要学什么、去哪所大学呢。感觉好难选。”
沈淮屿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她。他的神情是惯常的认真,带着一种引导的耐心:“晚晚,你喜欢语言,也对商业感兴趣,有没有考虑过N大的国贸专业?这个专业是N大的王牌之一,而且听说这专业最近开设了法语选修课,你不是说喜欢法语吗?还正好可以发挥你的语言特长。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N大的学风和氛围都很适合你。以你现在的成绩,只要高三这一年稳住,冲刺一下,希望很大。”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随口补充,又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而且,我也在N大。如果你来,有什么事,我都能照应。”
林听晚的心跳,在他专注的凝视和那句“我都在”的承诺里,悄然漏跳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心里却像被注入了某种坚实的力量。N大?有淮屿哥在的N大?有她喜欢的专业的N大?
好像……突然就有了清晰的目标。
“真的吗?N大的国贸专业,有法语课?” 她的眼睛亮起来。
“嗯,课程介绍我看过,很不错。” 沈淮屿肯定地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N大相关专业的详细介绍彩页,递给她,“你可以看看。”
林听晚接过,彩页上印着N大美丽的校园风景和详实的专业介绍。她低头翻阅,长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好!”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那我就考N大!淮屿哥,你要帮我!”
“当然。” 沈淮屿微笑,眼底漾开细碎而温柔的光。目标,达成。
从那天起,林听晚的学习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动力。课桌上贴上了N大的校徽图片,笔记本扉页写着“N大,冲鸭!”。她依然会在物理难题前挠头,会在数学卷子前咬笔,但想到那个秋日午后,沈淮屿温和而笃定的声音,想到未来可能在同一所大学校园里漫步,她便又充满了力量。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年的盛夏,林听晚以超出N大国贸专业录取线二十多分的优异成绩,拿到了那张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封面上,N大的烫金校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迫不及待地拍下照片,发给了沈淮屿。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他的视频请求就拨了过来。屏幕那头,他站在N大著名的银杏道上,背景是悠远的蓝天和古老的建筑,笑容比八月的阳光还要耀眼。
“恭喜你,晚晚。”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温柔,“欢迎来到N大。我在这里等你。”
林听晚抱着通知书,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心里却被巨大的喜悦和期待填满。
新的故事,将在他们共同的大学校园里,徐徐展开。而有些早已深植的情愫,也将在更广阔自由的天地里,悄然生长,等待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