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的寒假，冷得不同寻常。窗户上结了厚厚的冰花，呵气成霜。林听晚裹着厚厚的棉被，蜷在温暖的被窝里，像只蛰居的猫，恨不得把整个寒假都睡过去。
“晚晚，快中午了，起来吃饭了。”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笑意和不容拒绝。
“好——马上起——” 林听晚拖长声音应道，挣扎着离开暖和的被窝，迅速洗漱。她随手扎了个松垮的丸子头，身上还穿着印有卡通猫咪的珊瑚绒睡衣，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
客厅里传来游戏音效和男生压低的笑闹声。林见深盘腿坐在地毯上，背对着她，正和一个朋友联机打游戏。林听晚没太在意，打着哈欠径直走向厨房找水喝。
“林听晚，你是考拉吗？这都几点了？” 林见深头也没回，精准吐槽。
“臭林见深，你管我！” 林听晚小声回嘴，端起温水喝了一口，凑到正在炒菜的母亲身边，压低声音问：“妈，那是哥哥同学？稀奇啊，他居然带人回家。” 说着，好奇地朝客厅又瞥了一眼，只能看到另一个男生清瘦挺拔的背影和利落的短发。
“是你淮屿哥哥。” 林母关小火，盖上锅盖，声音也放轻了些，带着怜惜，“他户口在这边，要回来参加高考，就转学回来了，跟你哥同班。听说成绩特别好。你沈爷爷沈奶奶今天去走亲戚了，我就让他中午来家吃饭。这孩子，好些年没见了……”
林听晚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淮屿哥哥？沈淮屿？
记忆里那个漂亮得像瓷娃娃、有些孤僻的小男孩，和后来在沈爷爷奶奶照片里看到的，逐渐褪去稚气、眉眼越发清俊的少年影像，倏然重叠。沈淮屿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跟着回国发展的父母去到南方城市生活了。
厨房门被拉开，林见深探进头来：“妈，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他身后，那个清瘦的身影也走了进来。
林听晚下意识抬头。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施了魔法。小学时那种精致的漂亮，已然长成属于少年的、干净夺目的帅气。身高明显拔节，肩线初显宽阔，简单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穿在他身上却有种清爽的妥帖。他的五官褪去了儿时的圆润，轮廓清晰起来，鼻梁高挺，嘴唇薄而颜色浅淡。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依旧很黑，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看向她时，里面冰层般的疏淡悄无声息地化开，漾起温和的涟漪。
“林阿姨，打扰了。” 他先礼貌地对林母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有些怔愣的林听晚身上，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好久不见，晚晚。”
他的声音也变了，介于清澈与低沉之间，像初春溪流碰撞薄冰。
林听晚忽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幼稚的睡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脸上可能还有睡痕。一股热气“腾”地冲上脸颊。“好、好久不见，淮屿哥。” 她有些局促地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睡衣上的猫耳朵。
“长高了好多，也更漂亮了。” 沈淮屿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听不出刻意的恭维。他侧身让开门口，“先吃饭吧。”
餐桌上，林母一如既往的热情，不住给沈淮屿夹菜，询问他这些年在南方的学习生活，父母是否安好。沈淮屿回答得有条不紊，语气温和有礼。
林听晚安静地扒着饭，偶尔偷偷抬眼看他。他吃饭的姿态很斯文，但速度不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筷子的样子很好看。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夹菜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没看她，只是眼睫微垂，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深了极细微的一分。
饭后，三人移步客厅。林见深开了电视，调到体育频道。林听晚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目光落在电视上，心思却有些飘忽。她能感觉到旁边长沙发上，沈淮屿存在感极强的气息。他坐姿放松却不懒散，和林见深讨论着昨晚的球赛，声音不高，见解却总能切中要害。
她忽然又想起自己这身可笑的睡衣，如坐针毡。趁着一个节目间隙，她倏地站起来：“我、我回房换件衣服。”
“嗯？你要出门？” 林见深疑惑。
“不出门啊。”
“不出门你换什么衣服？在家不都这么穿？” 林见深莫名其妙。
“要你管！我喜欢！” 林听晚有点恼羞成怒，瞪了哥哥一眼，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按在胸口，还能感觉到里面不寻常的悸动。
客厅里，林见深摇头吐槽：“女人，真是难以理解。”
沈淮屿的目光从紧闭的房门收回，拿起茶几上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橘皮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他掰了一瓣放入口中，很甜。想起刚才女孩通红的脸颊和慌乱躲闪的眼神，像只受惊后竖起绒毛又强装镇定的小猫，他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真实而清晰。
“是挺难理解的。” 他附和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烦恼。
春节在漫天飞雪和爆竹声中到来。胡同里挂起红灯，贴满春联，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饭菜的香气。孩子们是最兴奋的，兜里揣着糖果和零散鞭炮，在雪地里笑闹。
林听晚也裹得像只球，被林见深和沈淮屿带着，在胡同口的空地上放烟花。沈淮屿似乎对这类“危险活动”格外谨慎，总是先检查好摆放位置，点燃引线后便迅速退开，将缩着脖子又满眼期待的林听晚轻轻往后挡一挡。
“小心溅到。” 他的声音混在噼啪声里，不甚清晰。
烟花窜上深蓝色的夜空，绽开绚烂的金色光雨，映亮少年少女仰起的脸庞。林听晚的眼睛被光芒点亮，发出小小的惊叹。沈淮屿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目光从夜空落下，安静地落在她盛满笑意的侧脸上，看了片刻，才重新抬起，看向那转瞬即逝的璀璨。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转学回来这个决定，或许是对的。
春节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新学期便拉开了帷幕。
新城一中校门口，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汇成蓝白色的海洋。林听晚背着书包，跟在身材高挑的哥哥和沈淮屿身边，显得格外娇小。沈淮屿和林见深都在高二一班，理科重点班，因为小学的时候林听晚成绩优异跳了一级，所以林听晚现在在高一一班。
她的同桌夏宁是个活泼开朗的女生，早已趴在窗边，看着楼下走过的三人组，尤其是中间那个气质清冷出众的沈淮屿，激动地摇晃林听晚的胳膊：“晚晚！那就是你哥和转学来的那个沈淮屿？我的天，真人比传说中还帅！你们天天一起上学放学？羡慕死了！”
林听晚无奈地拍开她的手：“别闹。”
然而，这种“羡慕”很快变成了甜蜜的负担。沈淮屿和林见深作为高二的学神兼颜值担当，迅速收获了空前关注。连带着经常与他们同行的林听晚，也成了焦点。起初是课间好奇的打量和窃窃私语，后来，便开始有大胆的学姐或同年级女生，红着脸拦住林听晚，将精心准备的信封或小礼物塞到她手里。
“学妹，帮我把这个给沈淮屿好吗？谢谢你了！”
“听晚，这个点心……请你和你哥哥们尝尝。”
“晚晚，这封信……麻烦转交一下，拜托拜托！”
林听晚性格温和，不太懂得拒绝，只好一次次接下，再原封不动地带给沈淮屿和林见深。他们每次都是看也不看，直接让她处理掉（林听晚通常都悄悄扔掉了）。但拜托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发展到课间、午休时，不断有人来一班教室门口或窗口张望、喊她，严重影响了她的学习和休息。
直到某天下午自习课，又有两个高二的女生在教室外徘徊，频频向内张望。林听晚正被一道数学题困住，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忽然，教室前门被敲了敲，班主任不在，同学们惊讶地抬头，只见沈淮屿和林见深站在门口。沈淮屿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林听晚身上，然后转向门外那几个面露惊喜的女生，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冷淡。
“同学，”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突然安静的教室，也传到门外，“我和林见深目前没有任何谈恋爱的打算，学业为重。以后请不要往我们这里送东西。”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扫过教室里的同学，最后落回那几个脸色由红转白的女生身上，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也请不要再来找林听晚转交东西。她很忙，需要安静学习。谢谢。”
说完，他朝林听晚的方向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便和林见深转身离开，背影挺拔而疏离。
教室里静了几秒，随即响起压抑的议论声。门口那几个女生早已满脸尴尬地跑开了。夏宁凑过来，小声对还有些发懵的林听晚说：“我的妈呀……沈淮屿刚才好帅！也好吓人……不过他对你真好，简直是霸道护妹！”
林听晚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的边缘，心里涌上一股陌生的、酸酸胀胀的热流。他刚才……是在保护她吗？
自那之后，再无人敢通过林听晚递东西，她的生活终于重归清净。只是偶尔，当她抱着作业本穿过走廊，或在操场远远看到那个被许多人注视着的清俊身影时，心跳总会漏掉半拍。
时光不紧不慢地流淌，林听晚告别高一，迎来了决定未来方向的分岔口——文理分科。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理性上，她知道理科未来发展更广，自己也想选理科。但感性和现实是，她的物理成绩始终在及格线边缘挣扎，那些力学、电学公式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文科呢？她不想背书。
“爸妈，我该怎么办啊……” 饭桌上，林听晚愁眉苦脸。
林父林母对视一眼。林父推了推眼镜，温声道：“晚晚，你选什么爸妈都支持。如果实在想选理科，爸爸给你请个最好的物理家教，咱们暑假恶补。”
“对啊宝贝，” 林母给她夹了块排骨，“妈妈也支持你选理科。实在不行，让你哥给你补！他理科不是挺好吗？”
一旁正啃鸡腿的林见深立刻呛了一下：“妈！我高三了！我要准备高考，要复习，哪有空给她补习？”
“你少来！” 林父瞪眼，“我什么时候见复习？不是看球赛就是打游戏！”
“爸，我真忙……”
“忙什么忙！给你妹妹补习能耽误多少时间？反正你都没复习，正好。”
眼看着战火升级，林听晚眨了眨眼，放下筷子，垂下脑袋，声音低落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爸爸，妈妈，你们别骂哥哥了……是我不够聪明，总是学不会物理……哥哥不愿意教就算了……大不了……大不了我以后不上大学了，去打工好了……”
这话一出，林父林母的火力瞬间加倍。林母气得直接上手拍儿子后背：“林见深！你看看你！把你妹妹都逼成什么样了！你这个当哥哥的有没有点责任心！”
林见深一边躲，一边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那个“委屈可怜”的妹妹。只见林听晚趁着父母不注意，飞快地抬起头，冲他做了个十足欠扁的鬼脸，哪有半点要哭的样子？
“林听晚你——” 林见深气得想冲过去，却被母亲镇压。
“行行行！我教！我教还不行吗！” 林见深举手投降，咬牙切齿。
“这还差不多。” 林母这才满意收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
于是，暑假伊始，林听晚正式选了理科，林见深的“苦难”补习生涯也开始了。
效果……一言难尽。
林见深是典型的天赋型选手，很多知识点他看一眼就懂，解题思路跳跃，步骤能省则省。他讲题时，常常是“这里，用这个公式一代，不就出来了吗？” 或者 “这个模型跟书上例题三不是一样的吗？换个数就不会了？”
林听晚听得云里雾里，一张物理卷子，兄妹俩能讲得面红耳赤。
“林听晚！我教头猪都会了！我就把题目条件换了个顺序，你怎么又不会了？” 林见深摔笔。
“你才是猪！明明是你自己讲得乱七八糟，根本没说清楚！” 林听晚也气得鼓起脸颊。
两人各自扭开头，谁也不理谁，房间里弥漫着低气压。
这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沈淮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看到这情景，挑了挑眉：“怎么了？大老远就听到你们在吵。”
“沈淮屿，你来得正好！” 林见深如见救星，指着妹妹，“这丫头我教不了了！物理思维一团浆糊！你来！你再有耐心也得被她气死！”
沈淮屿放下果盘，走到书桌旁，先拿起林听晚面前那张画满红叉的试卷，快速浏览了一遍错题。他的神情很专注，指尖在几道典型的错题上点了点，然后拉开林见深刚才坐的椅子，在林听晚身边坐下。
“这道题，受力分析这里有点问题。” 他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丝毫不耐，“你看，滑块在斜面上，除了重力、支持力，还有摩擦力。摩擦力方向要判断准确，这里容易错。我们一步一步来画……”
他没有像林见深那样直接甩公式，而是从最基本的物理概念和情境分析入手，一步步推导，笔尖在纸上画出清晰的受力图，每一步变化都解释得明明白白。遇到林听晚眼神困惑的地方，他会停下来，换一种更生活化的比喻，或者再拆解得更细。
林听晚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跟着他的思路，竟然慢慢理清了那条乱麻。
“所以，这里应该用这个公式，代入这个数据……” 她小声地接上。
“对。” 沈淮屿点头，唇角有很淡的笑意，“很好。再试试下一道类似的题。”
他重新挑了一道题。林听晚试着独立分析、列式，虽然慢，但磕磕绊绊地做了出来。沈淮屿检查了一遍，只在最后一步计算出了个小错，他用红笔轻轻圈出：“这里，小数点点错了。其他思路完全正确。”
林听晚看着那几乎全对的解题过程，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是豁然开朗的喜悦。
沈淮屿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眼底的笑意加深。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喜之郎果冻，放在她面前的草稿纸上。
“奖励。” 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
林听晚看着那个圆滚滚的果冻，脸颊微热，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细密的、陌生的甜。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淮屿哥”，小心地把果冻挪到桌角，没舍得立刻吃。
站在门口、原本打算看戏的林见深，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沈淮屿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还有，他口袋里怎么会随时装着果冻？这种哄小孩的把戏……
然而，没等他想明白，沈淮屿已经抬头看他，语气平静无波：“后面我来给晚晚补吧，你去忙你的。”
林见深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真的？那太好了！谢了兄弟！” 顿时把刚才那点疑惑抛到九霄云外，乐呵呵地回自己房间打游戏去了。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少年清晰温和的讲解声。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并肩而坐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靠得很近。
从那天起，沈淮屿几乎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林听晚的书桌前，雷打不动地辅导她物理。他讲题极有条理，深入浅出，甚至为她专门整理了一本错题集和知识脉络图。林听晚的物理成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攀升。
而她书桌的角落，那个陶瓷小猪存钱罐旁边，渐渐多了一些小东西：有时是一个新口味的果冻，有时是一支印着可爱猫咪的速干笔，有时是一张写着鼓励话语、字迹挺拔漂亮的小卡片。
林听晚从未深究这些“奖励”的来源和含义，只是珍而重之地将它们收好。她只是觉得，淮屿哥讲题时的侧脸格外好看，声音格外好听，有他在，那些令人头疼的公式和定律，似乎也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她不知道的是，少年每次讲解时，看似专注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她因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掠过她恍然大悟时瞬间亮起的眼眸，掠过她无意识咬着笔头的小动作。然后，那目光会迅速收回，落在题目上，只是眼角眉梢那抹柔和的弧度，许久不曾散去。
他清楚地知道哪一类题型她最容易出错，知道她哪个知识点还需要巩固，知道她学习久了会偷偷揉眼睛。他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他的讲解永远条分缕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特别的“家教工作”，是他小心翼翼、处心积虑争取来的，能与她光明正大、长时间独处的珍贵时光。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盛夏的阳光炽烈耀眼。习题册一页页翻过，时光在笔尖悄然流淌。有些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汲取着阳光雨露，静静生根，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