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三月初三。
苏州沈宅的花厅里,梨花开得疯了似的,一簇簇堆在枝头,像谁失手打翻了雪罐子。日光透过镂花窗棂,在地砖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细细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
沈明璃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脊背挺得笔直。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底绣银线玉兰的旗袍,领口三颗珍珠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髻,只斜斜簪了支碧玉蜻蜓簪。那蜻蜓翅膀薄得透光,停在乌发间,像是随时要振翅飞去。
厅里坐满了人。
沈家族老、各房管事、有头脸的掌柜,连平日不太走动的远亲都来了。几十号人,却静得能听见廊下鹦鹉啄食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厅中央那个蓝布衣衫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身量瘦小,肤色微黑,一双手粗糙得像是常年做活。她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衣角,那件半新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块补丁——针脚粗陋,用的是不同色的线。
“抬头。”沈世钧开口。
他是沈家如今的当家人,明璃叫了十八年父亲的男人。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肃穆,一身藏青绸缎长衫,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
那姑娘颤了颤,缓缓抬起头。
花厅里响起一阵极轻的抽气声。
像。
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罕见的琥珀色——和主位上那位沈夫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夫人林月如已红了眼眶,手里攥着的湘绣帕子绞成了麻花。她身侧的沈明轩——明璃一母同胞的弟弟,才十五岁,此刻正瞪大眼睛,看看那姑娘,又看看明璃,满脸的不知所措。
管家沈福捧着一只鎏金木匣上前,匣盖打开,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对婴孩的银锁,锁身上錾着“长命百岁”四字,已有些发黑。
一柄翡翠长命锁,从中间断成两半,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开的。
“二十年前,夫人临盆那日,城西刘家接生婆接的生。”沈世钧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昨夜刘婆子病重,弥留之际说出实情——当日沈家诞下的本是一对双生女,她见财起意,将其中一个用死婴调换,抱出府卖给了人牙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半截翡翠锁上。
“这锁,是当年放在孩子襁褓里的沈家信物。刘婆子掰成两半,一半留在府中小姐身上,一半……给了那个被抱走的孩子。”
林月如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沈世钧看向蓝衣姑娘,语气缓了缓:“你养父母可曾说过,这半截锁的来历?”
那姑娘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爹……爹说,是捡到我时就挂在脖子上的……说、说可能是亲生爹娘留的念想……”
“你养父母现在何处?”
“去、去了……”姑娘的眼泪滚下来,“前年发大水,房子冲垮了,爹娘都没了……”
花厅里响起叹息声。
沈世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了决断:“滴血验亲就免了。这半截锁,这双眼睛,还有刘婆子的供词——晓婉,你才是沈家血脉,是我沈世钧的亲生女儿。”
林晓婉。
这是那姑娘的名字。沈世钧今早才从刘婆子儿子口中问出来。
林晓婉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判砸懵了,呆呆站着,眼泪流了满脸。林月如已起身冲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我苦命的孩子……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啊……”
母女俩抱头痛哭。
满厅的目光,此刻终于转向了花厅另一侧——那个自始至终未曾出声的沈家大小姐,沈明璃。
她依旧端坐着,面色平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只有放在膝上的手,在宽大的旗袍袖口下,悄悄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尖锐,她却像感觉不到。
三个月了。
从在父亲书房暗格里发现那封信开始,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那封刘婆子亲笔写下的认罪书,详细记述了如何调换婴儿,如何将真千金送往城外佃农家,如何收了二十块大洋封口费。
她没有声张,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去质问父母。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母亲这几日心神不宁,看着父亲频繁出入书房,看着府里下人窃窃私语。
然后,等来了今天这场戏。
“明璃。”沈世钧看向她,语气复杂,“你……过来。”
明璃缓缓起身。
旗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砖,没有一丝声响。她走到花厅中央,停在相拥而泣的母女面前。
林月如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痛楚,有为难,唯独没有明璃熟悉的、十八年如一日的宠爱。
明璃微微笑了笑。
她抬手,从自己发间取下那支碧玉蜻蜓簪。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簪身上,碧色流转,那只蜻蜓活了一般。
“妹妹回家了。”
她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然后伸手,将簪子轻轻插进林晓婉枯黄的发间。
玉簪衬着那张黝黑憔悴的脸,突兀得刺眼。
林晓婉愣了愣,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冰凉温润的玉石,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这簪子,是母亲在我十六岁生辰时赐的。”明璃退后半步,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闺秀礼,“今日物归原主。愿妹妹从此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礼行得无可挑剔。背脊笔直,脖颈微垂,连屈膝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满厅寂静。
沈世钧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林月如的哭声更大了。族老们交换眼神,有的颔首赞许,有的摇头叹息。
沈明轩突然站起来:“阿姐!”
少年声音带着哭腔,眼圈通红。他想说什么,却被父亲一个眼神止住。
明璃直起身,看向沈世钧:“父亲,女儿有些不适,想先回房歇息。”
“……去吧。”沈世钧摆摆手,像是疲惫至极。
明璃又行一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花厅。
身后,林月如的哭声、沈世钧的安抚、林晓婉怯生生的应答、族老们的议论……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渐渐远了。
走出花厅,穿过回廊,经过那片开疯了的梨花林时,明璃才停下脚步。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花瓣。
雪白的,柔软的,带着淡淡的香。就像她过去十八年的人生,看似繁花似锦,实则一阵风就能吹散。
掌心收紧,花瓣碾碎,汁液染了指腹。
明璃抬起头,看着檐角那只铜铃。春风拂过,铃声清脆,一声一声,像是在嘲笑什么。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小姐。”丫鬟春桃从廊下匆匆过来,眼圈也是红的,“夫人、夫人让把摘月阁腾出来,给、给那位住……您的东西,要搬到西厢的听雨轩去……”
摘月阁是沈宅最好的院子,临水而建,推窗见湖。明璃住了十八年。
听雨轩在西边最偏僻的角落,常年潮湿,冬日阴冷。
“知道了。”明璃语气平静,“去吧,仔细些,别碰坏了东西。”
“小姐!”春桃终于哭出来,“凭什么啊……您才是沈家大小姐,凭什么她一来就……”
“春桃。”明璃打断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从今往后,沈家只有一位大小姐,就是刚才花厅里那位。记住了?”
小丫鬟咬着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终究还是点点头。
明璃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指尖冰凉。
“去吧。把我的书,尤其是账本和地契,单独装箱,亲自送到听雨轩,一把锁锁好,钥匙你拿着。”
春桃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力擦干眼泪:“是,小姐。”
看着小丫鬟匆匆离去的背影,明璃转身,朝着与听雨轩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是回房。
是出府。
沈宅后门平日少有人走,看门的婆子正倚着门框打盹。明璃悄无声息地穿过,走进巷子。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汽车,车身旁站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见她出来,躬身拉开车门。
“小姐。”
“陈伯。”明璃坐进车里,摘下耳坠——那是一对珍珠耳环,她轻轻拧开其中一颗珍珠,里面藏着一卷极细的纸条。
“把这个送到上海,交给顾三少。”她把纸条递给车外的男人,“告诉他,戏开场了。”
陈伯接过,仔细收进怀里:“家里那边……”
“照计划进行。”明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我那位好妹妹,应该很快就会需要一位‘贴心’的教习嬷嬷了。你安排的人,明日就进府。”
“是。”
汽车发动,缓缓驶出巷子。
明璃睁开眼,从手袋里掏出面小镜子。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肤色瓷白,鬓发纹丝不乱,连唇角微笑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寒潭。
她抬手,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发髻。那支戴了整整两年的碧玉蜻蜓簪,此刻正插在另一个女人的头上。
也好。
赝品配赝人,正合适。
真的那支,早在三个月前就进了当铺,换来的两千大洋,如今已变成上海法租界一家绸缎庄的地契。
汽车驶过石板路,微微颠簸。窗外,苏州城的白墙黛瓦在春光里温柔得像一场梦。
明璃轻轻勾起唇角。
梦该醒了。
而有些人,也该为偷来的十八年,付出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