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听雨轩就来了不速之客。
“姐姐可起身了?”
林晓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怯生生的,带着试探。
明璃正在梳妆。她从镜子里瞥了一眼房门方向,手上动作没停,用细簪子挑了点儿头油,将鬓角一丝碎发抿得服服帖帖。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林晓婉探进半个身子,身上穿着昨儿林月如连夜让裁缝赶制的新衣裳——藕荷色绣折枝梅的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只是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她头上还簪着那支碧玉蜻蜓簪。簪子插得歪斜,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姐姐……”林晓婉绞着手指,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明璃,“母亲让我来……来跟姐姐学规矩。”
明璃从镜前转过身,上下打量她一番,微微一笑:“是该学学。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绣墩。林晓婉小心翼翼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姿势是对的,只是太过僵硬,像是摆着的木偶。
春桃端着茶盘进来,看见林晓婉,撇了撇嘴,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春桃。”明璃淡淡开口,“去把昨日嬷嬷送来的衣裳样子拿来。”
小丫鬟不情不愿地退下。
屋里只剩两人。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仆妇洒扫的声响,混着几声鸟鸣。
“妹妹昨夜睡得可好?”明璃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好。”林晓婉低着头,“就是床太软了,有些不惯。”
“慢慢就惯了。”明璃抿了口茶,“母亲既让我教你,我便从头说起。沈家是苏州有头有脸的人家,规矩多,妹妹需仔细记着。”
她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晨起卯时二刻,向父母请安。请安时需行万福礼,右手压左手,左手按在左胯骨上,双腿并拢屈膝,微低头——像这样。”
明璃起身,示范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林晓婉慌忙跟着起身,手忙脚乱地摆弄,不是手放错了位置,就是屈膝时晃了晃,险些摔倒。
“不急。”明璃扶住她,手指触到她粗糙的掌心,顿了顿,“慢慢来。今日先学这个,练好了,再学用膳的规矩。”
一上午,林晓婉就在那方寸之地反复练习。屈膝,低头,起身。再屈膝,低头,起身。额上渐渐沁出细汗,那身崭新的旗袍也皱了几分。
明璃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本账册,偶尔抬眼看看,指点一两句。
“背挺直些。”
“头低得太过了。”
“手,右手压左手,记反了。”
语气始终平和,听不出情绪。
快到午时,春桃抱着几匹料子进来:“小姐,夫人让送来的,说是给……二小姐裁衣裳。”
料子都是上好的,一匹云锦,一匹软烟罗,一匹素绉缎。颜色是时下小姐们流行的水绿、鹅黄、淡粉。
林晓婉眼睛一亮,伸手想去摸那匹水绿色的软烟罗。
“妹妹。”明璃合上账册,声音依旧轻柔,“大家闺秀,不可如此毛躁。想要什么,让丫鬟拿过来便是。”
林晓婉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回来,脸涨得通红。
明璃起身,走到那几匹料子前,指尖轻轻拂过:“这匹云锦,是贡品,一匹值五十大洋。软烟罗轻软,适合做夏衣。素绉缎垂顺,做旗袍最好。”
她看向林晓婉:“妹妹喜欢哪匹?”
“我、我都喜欢……”林晓婉小声说。
“那就都留下。”明璃示意春桃将料子收起,“午后让裁缝来量尺寸。对了,妹妹既已回家,从前的衣裳首饰都该换换。我那儿还有些不太戴的,一会儿让春桃送过去。”
林晓婉眼睛更亮了:“谢谢姐姐!”
那眼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明璃笑了笑,没说话。
午膳摆在花厅。林月如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满桌子菜,大多是林晓婉没见过的。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文思豆腐……零零总总十几道。
沈世钧坐在主位,林月如挨着他,明璃坐在下首,林晓婉被安排在明璃对面——原本是沈明轩的位置,那小子闹脾气不肯来,说是跟同学有约。
“晓婉,尝尝这个。”林月如夹了块狮子头放到林晓婉碗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小时候最爱吃肉丸子,每次能吃三四个。”
林晓婉看着碗里那颗硕大的狮子头,愣了愣,小声说:“谢、谢谢娘。”
她拿起筷子,却是握锄头似的满把握着,笨拙地去夹。狮子头圆滑,夹了几次都滑脱,最后索性用筷子插住,整个送进嘴里。
沈世钧皱了皱眉。
林月如忙打圆场:“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又转向明璃,“明璃,你多教教妹妹用筷子的规矩。”
“是,母亲。”明璃放下筷子,拿起公筷,夹了片薄如蝉翼的水晶肴肉,放进林晓婉面前的碟子里,“筷子要这样拿,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持握,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弯曲……”
她示范得很仔细,手指纤长白皙,动作优雅。
林晓婉学着样子,却怎么都别扭,试了几次,索性又恢复原来的握法,嘟囔道:“能夹起来不就行了……”
声音虽小,桌上却都听见了。
沈世钧脸色沉了沉。林月如有些尴尬,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沉默。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饭后,明璃告退,说是要去铺子里看看。林月如拉着林晓婉,说要带她熟悉熟悉府里。
走出花厅,穿过回廊时,明璃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是林晓婉。
“……娘,我是不是很笨……什么都学不会……”
“傻孩子,慢慢来,不急……”
“姐姐她……她会不会讨厌我?我抢了她的位置……”
“别胡说,明璃最是懂事,她会待你好的……”
声音渐渐远了。
明璃脚步未停,径直出了垂花门。门外,陈伯已候着,见她出来,躬身道:“小姐,车备好了。”
“去汇丰银行。”
汽车驶出沈宅。明璃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小姐,人已经进府了。”陈伯低声道,“姓王,四十来岁,以前在江宁织造府做过教习嬷嬷,规矩是极严的。”
明璃“嗯”了一声。
“按您的吩咐,特意挑了个嘴碎、眼皮子浅的。见了二小姐头上的簪子,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夸,说那是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值大价钱。”
明璃睁开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让她多夸夸。什么簪子配什么衣裳,什么场合戴什么首饰,都仔细教教。二小姐初来乍到,该多见见世面。”
“是。”陈伯顿了顿,“还有,二小姐的生父母那边……昨儿连夜派人去查了。那对夫妻,男的叫林大富,是个赌鬼,女的王氏,在城西燕子巷做些缝补活计。家里穷得叮当响,前年确实遭了水灾,房子冲垮了,可人没死,如今在城外棚户区搭了个窝棚。”
明璃挑眉:“没死?”
“没死。刘婆子的儿子也说了,当年他娘确实把孩子卖给了人牙子,可人牙子转手又卖给了林大富夫妇——那会儿他们还没这么落魄,开了个豆腐坊,想要个孩子养老。后来豆腐坊赔了,才染上赌瘾。”
“有趣。”明璃指尖轻轻叩着膝盖,“这么说,我那好妹妹,也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还活着?”
“看样子是不知道。林大富夫妇怕沈家追究,一直没敢声张。这次听说沈家在找当年抱错的孩子,这才动了心思,托刘婆子的儿子递了话——要五百大洋封口费。”
五百大洋。
明璃笑了。沈家一个月的开销,也就这个数。
“给他们。”她说,“不过不是封口费。告诉他们,好生养着,将来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每月给十块大洋,够他们过日子,也够那赌鬼翻不了身。”
陈伯会意:“明白。吊着他们,需要时放出来咬人。”
汽车在汇丰银行门口停下。明璃下车,走进那座花岗岩建造的欧式建筑。
经理亲自迎出来:“沈小姐,您来了。您要的东西都备好了。”
贵宾室里,红木长桌上摆着几只铁皮箱子。经理一一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地契、房契、股票凭证,还有几本厚厚的账册。
“您在苏州的四处铺面,两处宅子,都已过到新户头名下。上海法租界那家绸缎庄,地契也在这儿。另外,您存在本行的现款,按您吩咐,三分之二已转往花旗银行上海分行,用的是‘沈璃’这个化名。”
明璃一页页翻看,确认无误,点了点头:“有劳。”
“应该的。”经理犹豫了一下,“沈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您父亲那边,前几日也派人来查过您的户头。”
明璃抬眼:“哦?”
“来的是沈府的大管家。我们按您早先的吩咐,给他看的是另一本账——上面只有日常用度的流水,大额进出都抹去了。”
“做得干净?”
“干净。做账的是咱们自己的人,嘴严。”
明璃合上账册,从手袋里取出支票本,开了一张五百大洋的票子,推过去:“给弟兄们喝茶。”
经理连连摆手:“沈小姐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收着。”明璃语气不容拒绝,“往后用着你们的地方还多。”
从银行出来,天色还早。明璃没上车,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春风拂面,路旁梧桐已抽出嫩芽。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走过,声音清脆:“栀子花,白兰花……”
一切都和昨日一样。
可什么都变了。
不,或许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清了自己站在什么样的悬崖边上。
“小姐,接下来去哪儿?”陈伯跟上来,低声问。
明璃停下脚步,看向街对面一家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正低头斟茶。
顾泽言。
他居然来苏州了。
“去云涧茶楼。”明璃说,“你在楼下等我。”
茶楼里人不多,小二引着她上了二楼。顾泽言独自占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壶龙井,两碟茶点。
“顾少帅好兴致。”明璃在他对面坐下,“从上海跑来苏州喝茶?”
顾泽言抬眼,打量她一番。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只是眼神太冷,看人时像淬了冰。
“路过。”他推过来一盏茶,“听说沈家昨日很热闹。”
消息传得真快。
明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只是泡得有些久,微微发涩。
“顾少帅是来看戏的?”
“是来确认,我的合作伙伴值不值得继续投资。”顾泽言语气平淡,“沈小姐昨日那出‘姐妹情深’,演得不错。”
“比不上顾少帅。”明璃放下茶盏,“无声无息就进了苏州城,督军府那边怕是都不知道吧?”
顾泽言没接话,从怀里取出一只信封,推到她面前。
“你要的东西。”
明璃打开,里面是一张地契,一份股权书,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中年男女,衣衫褴褛,蹲在窝棚前,眼神浑浊。
林大富和王氏。
“人在城西十里坡的棚户区,盯紧了,跑不了。”顾泽言说,“地契是苏州河三号码头的,已经过户到‘沈璃’名下。股权书是上海华美纺织厂百分之十的干股——你的绸缎庄,总得有货源。”
明璃仔细看了一遍,收好:“条件?”
“沈家的织造厂。”顾泽言也不绕弯子,“三个月内,我要拿到控制权。”
“可以。”明璃答得干脆,“但我要华美纺织厂另外百分之十的股,以及顾氏在江南漕运的一成利润。”
顾泽言挑眉:“沈小姐胃口不小。”
“顾少帅的胃口也不小。”明璃微笑,“织造厂是沈家的根基,动了它,等于要沈世钧半条命。我要的这些,买他半条命,不贵。”
四目相对。茶香袅袅中,空气像是凝固了。
半晌,顾泽言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却让那张冷峻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成交。”
他提起茶壶,给两人续上茶:“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沈小姐,你我合作,是各取所需。将来事成,婚约解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正合我意。”明璃举杯,“祝我们,合作愉快。”
茶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一辆黄包车跑过,车夫吆喝着让道。卖花姑娘的声音又飘过来,渐渐远了。
“对了。”顾泽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那支簪子,当了两千大洋?”
明璃动作一顿。
“我查了当铺记录,碧玉蜻蜓簪,前朝宫里的东西,市值至少五千。”顾泽言看着她,“沈小姐这生意,做得亏了。”
“亏不了。”明璃神色不变,“真的那支,在我这儿。当出去的是赝品,专门打来唬人的,成本五十大洋。”
顾泽言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像是破开了满室凝滞的空气。
“沈明璃。”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现在觉得,这笔买卖,或许不会太亏。”
明璃垂眸,看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
“顾少帅,戏才刚开场。亏不亏,得看到最后。”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夕阳西下,整个苏州城都浸在暖金色的余晖里,温柔得像个谎言。
就像沈家给她的那十八年。
温柔,美好,却从头到尾,都是个谎言。
而现在,轮到她了。
轮到她把这场戏,好好唱下去。
唱到该落幕的时候。
唱到所有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