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嬷嬷王妈妈进府的第三天,林晓婉哭了。
是在学走路的时候。
“二小姐,步子要稳,裙裾不能摆动超过三寸。”王妈妈手里拿着戒尺,脸色板得像块青砖,“大家闺秀,行不摇裙,笑不露齿,您这步子迈得跟赶集似的,成何体统?”
林晓婉咬着唇,试着又走了几步。可她自小做惯了农活,走路风风火火惯了,怎么也学不会那莲步轻移的姿态。一个不慎,踩到自己裙摆,险些摔倒。
“啪!”
戒尺不轻不重地落在她小腿上。
不疼,但羞辱。
林晓婉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王妈妈像是没看见,继续道:“老奴在江宁织造府伺候了二十年,教过的小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最笨的那个,三天也能走得像样。二小姐,您这都第三天了……”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林晓婉死死攥着裙摆,指甲陷进掌心。
“王妈妈。”明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何时来的,倚着门框,手里捧着本账册,像是路过。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旗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清清淡淡的。
“大小姐。”王妈妈忙收了戒尺,躬身行礼。
“妹妹初学,难免生疏,妈妈耐心些。”明璃走进来,看了眼林晓婉通红的眼睛,语气温和,“去拿些点心茶水来,让妹妹歇歇。”
王妈妈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姐妹二人。林晓婉别过脸,偷偷用袖子抹眼睛。
“委屈了?”明璃在她对面坐下,将账册放在桌上。
“……没有。”林晓婉声音闷闷的。
“那就是有了。”明璃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学规矩是这样,开头最难。等习惯了,就好了。”
林晓婉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姐姐当初……也这么难吗?”
明璃笑了笑:“我三岁开蒙,学走路、学行礼、学用筷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母亲亲自教,错了就打手心,比王妈妈严多了。”
这是实话。林月如对女儿教养极严,半点差错都不容。只是那时候,明璃以为那是望女成凤,如今才明白,那是生怕她这“假凤凰”露了怯,丢了沈家的脸。
“可姐姐做得那么好……”林晓婉小声说,“我、我怎么学都学不像……”
“那是因为我学了十八年。”明璃看着她,眼神平静,“而你才三天。急什么?”
林晓婉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姐姐不讨厌我吗?”她忽然问,声音有些抖,“我抢了你的位置,你的爹娘,你的院子……你的一切。”
明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茶是明前龙井,清香扑鼻。她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妹妹,这世上的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不过是拿回属于你自己的,谈何‘抢’?”
林晓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至于我。”明璃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我有手有脚,有脑子,离了沈家,难道就活不成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晓婉却听得心头一震。
这话里的意思……她难道,早就打算离开沈家?
“姐姐要去哪儿?”林晓婉脱口而出。
“谁知道呢。”明璃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听雨轩的小院,墙角一丛芭蕉,叶子被前夜的雨打得七零八落,“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她转过身,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把该教的都教会你。沈家大小姐,不是那么好当的。”
林晓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姐姐有些陌生。明明在笑,眼神却冷得像冰。明明说着最温柔的话,字里行间却透着疏离。
“对了。”明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过几日督军府有赏花宴,母亲要带你去。这几日好生学,别在宴上出岔子。督军夫人最重规矩,若是在她面前失仪,丢的是沈家的脸。”
林晓婉脸色一白:“我、我也要去?”
“当然。”明璃微笑,“你是沈家正儿八经的小姐,这种场合,自然该去。”
她走到桌边,拿起账册:“我还有些事,妹妹继续练吧。王妈妈虽严,却是为你好。”
说完,转身出了房门。
林晓婉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茶已经凉了。
明璃出了听雨轩,没回自己院子,径直去了书房。
沈世钧正在里头看账,见她进来,有些意外:“明璃?有事?”
“父亲。”明璃福了福身,将手中的账册递过去,“上月绸缎庄的账,有几处不对,想请父亲看看。”
沈世钧接过,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
“这批杭绸,账面进价是每匹八块大洋,可我查了市面上同品质的,最多六块五。五百匹的差额,就是七百五十块。”明璃指着其中一项,“还有这染料的支出,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可染出的料子,色泽还不如去年。”
她声音平缓,条理清晰,一笔一笔,将账面上的猫腻指出来。
沈世钧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啪”一声合上账册。
“谁经的手?”
“二叔公那边的人。”明璃轻声说,“管采购的是他小舅子,管染坊的是他外甥。”
沈世钧沉默。
沈家是大家族,生意盘根错节,各房都有插手。二房一直觊觎当家权,这些年小动作不断,沈世钧不是不知道,只是碍着亲戚情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父亲。”明璃抬眸看他,“这些事,从前我也提过,您总说一家人,不必计较。可如今妹妹回来了,将来这偌大家业,总要交到她手里。若底下人都是这般中饱私囊,妹妹一个姑娘家,如何撑得起来?”
这话戳中了沈世钧的心事。
他只有一子一女——如今看来,明轩是亲生,明璃不是,晓婉才是。可明轩才十五,性子又软,不是做生意的料。晓婉更是从小在乡野长大,字都认不全。
沈家的未来……
“依你看,该如何?”沈世钧揉了揉眉心。
“换人。”明璃说得干脆,“采购、染坊、织造,这几个关键位置,必须换上可靠的人。女儿这里有几个推荐,都是跟了沈家多年的老人,知根知底。”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递过去。
沈世钧接过,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七八个人名,后面附了简单履历,都是沈家铺子里的老掌柜、老伙计,能力不错,也忠心。
“你何时准备的这些?”
“早就备着了。”明璃语气平静,“这些年跟着父亲学看账,也看出些门道。只是从前不便多嘴,如今……沈家是妹妹的沈家,女儿总得为她铺铺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撇清了自己。
沈世钧看着这个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心头一时复杂难言。
明璃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聪明,能干,有魄力,若不是女儿身,定能撑起沈家门户。可偏偏……不是亲生的。
“辛苦你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女儿分内的事。”明璃福了福身,“若无其他事,女儿先告退了。”
“等等。”沈世钧叫住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推过来,“过几日督军府的赏花宴,你带晓婉去。这镯子,你给她,让她戴着去。”
锦盒里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得通透。
明璃认得这对镯子。是林月如的嫁妆,从前说过,要留给女儿做陪嫁。
“是。”她接过锦盒,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出书房,迎面撞上林晓婉。
她像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看见明璃,眼睛一亮:“姐姐,父亲在吗?母亲让我来问问宴客的名单……”
“在里头。”明璃侧身让她过去。
林晓婉却没动,盯着她手里的锦盒:“这是……”
“母亲给你的镯子,赏花宴戴。”明璃打开盒子,递过去。
林晓婉眼睛都直了,伸手拿起一只,对着光看。翡翠在她黝黑粗糙的手腕上,显得格外突兀。
“真好看……”她喃喃道,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明璃看着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父亲书房看到那封密信时的心情。
也是这样的贪婪。
贪婪地想知道真相,贪婪地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贪婪地想要一个答案。
“妹妹。”她轻声开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晓婉抬起头。
“这镯子,是母亲心爱之物,你要仔细收好。”明璃顿了顿,看着她,“有些东西,看着光鲜,戴上了,未必舒服。尤其……若尺寸不合,硬要戴,只会伤了自己。”
林晓婉愣了愣,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关心,笑着点头:“谢谢姐姐提醒,我会小心的。”
明璃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听见书房里传来林晓婉娇憨的声音:“父亲,您看这镯子,母亲给我的……”
她没回头。
有些路,是自己选的。有些镯子,是自己要戴的。
疼不疼,只有自己知道。
晚膳时,沈家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林晓婉腕上戴着那对翡翠镯子,时不时就要抬起来看看,生怕别人看不见。林月如满眼慈爱,不停给她夹菜。沈世钧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明璃和林晓婉之间逡巡。
沈明轩扒拉着碗里的饭,忽然开口:“阿姐,过几日书院有诗会,先生让带家属,你去不去?”
明璃还没说话,林月如先开了口:“你姐姐要带你二姐去督军府的赏花宴,怕是没空。”
沈明轩撇撇嘴:“那有什么好去的,一群女人叽叽喳喳……”
“明轩。”沈世钧沉声,“怎么说话的。”
少年不吭声了,埋头吃饭。
“明璃。”沈世钧转向明璃,“你妹妹初来乍到,赏花宴上,你多照应着些。督军夫人喜欢字画,你那儿不是有幅唐伯虎的仕女图?带去,就当见面礼。”
“是,父亲。”明璃应下。
那幅画是她十四岁时,外祖父送的生辰礼,她极喜欢,一直挂在房里。沈世钧知道。
如今,也要拿去给林晓婉做脸了。
“还有。”沈世钧顿了顿,“过几日你二叔公做寿,你也带晓婉去。认认亲戚,往后走动也方便。”
“女儿知道了。”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
饭后,明璃回房。春桃正守着只樟木箱子,见她进来,忙迎上来:“小姐,都收拾好了。您要的那些书、账本、地契,都在这儿。还有一些衣裳首饰,按您吩咐,挑了些不太打眼的,给二小姐送过去了。”
“嗯。”明璃在梳妆台前坐下,任由春桃给她卸妆。
镜中的女子眉眼低垂,看不清情绪。
“小姐……”春桃小声说,“您真要把唐伯虎那画送出去?那可是老太爷留给您的……”
“一幅画而已。”明璃淡淡道,“身外之物,不必在意。”
“可是……”春桃眼圈红了,“那对镯子,那幅画,还有摘月阁……夫人怎么能这样……您也是她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啊……”
“春桃。”明璃打断她,声音微冷,“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小丫鬟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明璃从镜中看她一眼,语气缓了缓:“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去铺子里对账。”
春桃抹了抹眼睛,退下了。
屋里只剩明璃一人。她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窗外一轮弯月,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梆,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在脸上。
三个月了。
从发现那封信开始,她夜夜难眠。有时会想,如果不知道真相该多好。如果她永远是沈家大小姐,被父母疼爱,被弟弟敬重,将来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相夫教子,平平顺顺过一生。
可没有如果。
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就像裂了缝的玉镯,再怎么修补,那道裂痕都在。
她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髻。
那支碧玉蜻蜓簪,此刻正躺在林晓婉的妆台上吧。她大概会对着镜子,一遍遍试戴,幻想着自己从此就是沈家大小姐,锦衣玉食,呼奴唤婢。
可她知道怎么分辨翡翠的成色吗?知道那支簪子该配什么衣裳,什么场合戴才合适吗?知道戴上那支簪子,意味着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看见沈家的富贵,看不见富贵背后的荆棘。
明璃轻轻关上窗。
也好。
不知道,才好。
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自觉。知道得太多,就不听话了。
她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件、账本、地契。最上面,是顾泽言今日给的那张码头地契。
苏州河三号码头。
那是块肥肉。沈家惦记了多年,一直没拿下来。如今,轻轻松松就到了她手里。
不,是到了“沈璃”手里。
那个在汇丰银行开户,在上海置产,与顾家三少合作,即将一步步蚕食沈家基业的沈璃。
明璃拿起地契,对着烛火,看了许久。
火苗跳跃,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三个月前,她坐在同样的位置,看着那封密信,浑身冰凉。
三个月后,她坐在这里,看着这张地契,心静如水。
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
也好。
反正,她也不想回头。
夜深了。
摘月阁里,林晓婉还对着镜子试那对翡翠镯子。
烛火下,镯子绿得像一汪春水,美得不真实。她抬起手腕,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王妈妈端着一碗燕窝进来,看见她这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不屑,脸上却堆着笑:“二小姐,该歇了。这镯子虽好,戴久了手腕酸,摘下来吧。”
林晓婉不舍地摘下,小心放进锦盒里。
“妈妈,你说……我戴着好看吗?”
“好看,好看极了。”王妈妈将燕窝递过去,“二小姐天生就是戴这些好东西的命。不像有些人,戴了也是白戴,假的真不了。”
林晓婉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夸自己,心里美滋滋的。
“对了,二小姐。”王妈妈压低声音,“老奴听说,大小姐那儿好东西可多了。光是首饰,就装了好几匣子。有些还是宫里流出来的老物件,值大价钱呢。”
林晓婉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能有假?”王妈妈凑近些,“就说那支碧玉蜻蜓簪,那可是前朝贵妃戴过的,少说也值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大洋?”林晓婉猜。
王妈妈嗤笑:“五千!还是往少了说。”
林晓婉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大洋!够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
“大小姐对您倒是大方,这么贵重的东西,说给就给了。”王妈妈话里有话,“不过啊,老奴说句不该说的,大小姐那些首饰,件件都是精品。二小姐您如今是沈家正牌小姐,合该戴最好的。有些东西,她戴得,您自然也戴得。”
林晓婉咬着唇,没说话,眼神却闪烁不定。
王妈妈见火候到了,不再多说,服侍她睡下,吹了灯,悄悄退出去。
房门关上,屋里一片漆黑。
林晓婉睁着眼,看着帐顶。
五千大洋的簪子……
沈明璃的首饰匣子……
沈家大小姐……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枕边的锦盒,冰凉的翡翠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她的。
爹,娘,沈家,富贵……都是她的。
沈明璃不过是鸠占鹊巢,偷了她十八年人生的小偷。
如今小偷还假惺惺地装好人,施舍似的给她一点东西,就想让她感恩戴德?
做梦。
林晓婉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要拿回来。
一样一样,全部拿回来。
包括沈明璃现在拥有的一切。
夜色渐深。
沈宅各处陆续熄了灯,陷入沉睡。
只有听雨轩的西厢房,烛火亮到后半夜。
明璃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勾画着一张复杂的图。
那是一张网。
以沈家为起点,以苏州为支点,以上海为跳板,织就的一张,足以将所有人网罗其中的大网。
网中央,是她自己。
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