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钧在书房里等明璃。
天色将晚未晚,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暖金色的光。他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半天没翻一页。
“父亲。”明璃在门口福了福身。
沈世钧转过身,脸色有些沉:“来了。坐。”
明璃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标准的闺秀坐姿。
沈世钧看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这个他养了十八年的女儿,聪明,懂事,能干,处处合他心意。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明璃是男儿身,沈家交到她手里,定能再兴盛几十年。
可偏偏……她不是沈家的血脉。
“今日在督军府,可还顺利?”沈世钧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顺利。”明璃语气平静,“陈夫人很喜欢那幅画,对妹妹也颇多关照。只是妹妹初到这种场合,难免拘谨,日后多走动几次就好了。”
“嗯。”沈世钧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晓婉她……毕竟在乡下长大,许多事不懂,你多教教她。”
“女儿分内的事。”
书房里静下来。夕阳一点一点西沉,光影在书案上移动,从明到暗。
“明璃。”沈世钧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这些年,沈家待你如何?”
明璃抬眸看他。
这个问题,她等了很久。从三个月前发现那封信开始,她就在等。等沈世钧,或者林月如,或者任何一个沈家人,来问她一句:沈家待你如何?
如今,终于等来了。
“父亲何出此言?”她反问,语气依旧平静。
沈世钧看着她平静的脸,心头那股愧疚更重了。他移开视线,看向书架上那尊白玉貔貅——那是明璃十岁时,他送她的生辰礼。
“你是聪明孩子,有些话,为父不说,你也明白。”他顿了顿,“晓婉回来了,有些事……总要变一变。”
“女儿明白。”明璃接得很快,“沈家的一切,本就是妹妹的。女儿不过是暂代,如今正主归位,自当物归原主。”
她说得如此坦然,如此干脆,反倒让沈世钧噎住了。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沈家不会亏待你,你还是沈家女儿,将来给你寻门好亲事——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沈世钧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为父不是那个意思。你永远是沈家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变。”
“女儿知道。”明璃微笑,“父亲和母亲养育之恩,女儿没齿难忘。”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沈世钧听在耳里,却觉得刺耳。
他忽然想起明璃小时候。三岁开蒙,他手把手教她写字,她人小手软,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急得直哭。他抱着她哄,说“我们明璃不哭,爹爹教你,咱们慢慢学”。
后来她字写得好,算盘打得好,看账本比有些老掌柜还厉害。他逢人便夸,说“我女儿比我强”。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可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了呢?
“明璃。”沈世钧的声音有些沙哑,“为父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