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是被一口血腥味的江水呛醒的。
她趴在潮湿的泥滩上,半边身子还浸在水里,肺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砂纸。耳边是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声,鼻尖是江水混合着煤烟和鱼腥的气味。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咳得胃都快翻出来。
然后她发现不对劲。
她的手——瘦得像两根枯柴,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这不是她的手。她自己的手虽然不算多好看,但至少每周都会涂护手霜,指甲也修得整整齐齐。而现在这双手,像是干了好几年粗活的人才会有的。
她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掌心被岸边的碎石硌得生疼。低头一看,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下面是同色的宽腿裤,脚上只有一只布鞋,另一只不知道被江水冲到哪里去了。
民国十六年。
这四个字从她脑海里蹦出来的时候,沈听澜以为自己会被吓疯。但事实上,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泥滩上,把那只仅存的布鞋脱下来攥在手里,赤着脚站起来,开始往岸上走。
疯是后来才疯的。
不是精神崩溃那种疯,而是一个十七岁的现代高中生,发现自己变成了1927年上海南市一个绸缎庄家的长女,即将被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做填房——这种荒诞感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又觉得浪费眼泪。
原身也叫沈听澜。
这是最让她毛骨悚然的地方。
她从原身残存的记忆里拼凑出了这个女孩短暂的一生:自幼被定了娃娃亲,读过几年女子中学,能识字会算账,性格温顺得像一摊水。对方是钱庄老板周福生,原配死了三年,膝下无子,急着续弦传宗接代。沈家绸缎庄这两年生意不好,欠了周福生一笔款子,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结亲,是抵债。
原身不愿意。
她在出嫁前三天跳了黄浦江。
渔民把她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胸口却还留着一口热气,硬是给救了回来。只是救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沈听澜了。
她花了三天才把这个事实消化完。
第一天,她躺在床上瞪着发黄的蚊帐,以为自己在做一个过于逼真的梦。她掐自己,扇自己耳光,把头埋进被子里尖叫,把照顾她的丫鬟阿珍吓得差点去请神婆。
第二天,她开始翻箱倒柜。她找到原身的日记本,巴掌大的毛边纸订成的小册子,上面的字迹娟秀端正,写满了少女心事。最后一页写于跳江前夜,只有一行字:
“无人记得的名字,终将被江水带走。”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记本,开始翻绸缎庄的账本。
第三天,周福生派人来送聘礼单子。
沈听澜站在堂屋里,身上还穿着病中宽大的旧夹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色白得像纸。父亲沈伯安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母亲在里间咳嗽,丫鬟阿珍缩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来人是周家的管事,姓吴,四十来岁,油光满面的,笑起来像一只偷吃了荤腥的猫。他把大红聘礼单子往桌上一拍,拿腔拿调地说:“沈老板,我们老爷说了,这桩婚事宜早不宜迟。令嫒落水的事外头已经有了闲话,再拖下去对沈家的名声不好。”
沈伯安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
“吴管事。”
沈听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三天没怎么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屋子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劳烦您回去跟周老板说,”她走到桌前,把那张聘礼单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婚事可以退。”
吴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聘礼如数退还。”
吴管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退婚书由周老板亲笔写,写明是男方主动退婚,保我沈家的名声。”
“你——”吴管事脸色铁青,“沈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沈听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我还知道,周老板第一任妻子刘氏,三年前落水身亡,报的是意外。”
吴管事的脸色变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里间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刘氏不会水,但落水时穿的是睡衣。一个不会水的女人,大半夜穿着睡衣跑到河边去做什么?”沈听澜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吴管事,你说,她是不是也不愿意?”
吴管事后退了一步。
沈伯安霍地站起来:“听澜!”
沈听澜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吴管事,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站在江边看了很久很久的江水,终于决定不再往下跳了。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退婚书。”她说,“不然我就去报馆。”
吴管事几乎是逃出去的。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沈伯安跌坐在太师椅上,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里间的咳嗽声停了,母亲大概也在听。
阿珍从门边溜进来,颤巍巍地递上一杯热茶:“小姐,您喝茶。”
沈听澜接过茶,手在发抖。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从原身记忆里来的。原身根本不知道刘氏的死有蹊跷。是她昨天翻到一张旧报纸时“看到”的——手指触碰到泛黄的纸页,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穿睡衣的女人被人推进水里,挣扎了几下就沉下去了,岸上站着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
那不是记忆,不是想象。
是她穿越后带过来的唯一一样东西。她不知道这算什么——特异功能?金手指?历史的恶意?她只知道,当她触摸到那些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时,她能看见一些不该被看见的事。
她把茶杯放下,手终于不抖了。
“爹,”她转过身看着沈伯安,“绸缎庄的账本,我想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