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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15 23:46:12

卖书比写书更难。

沈听澜第一天抱着二十本《女子新声》去了南市的菜市场门口。她找了一个不碍事的角落,把册子在地上摊开,自己往旁边一蹲。她没吆喝,她不知道该怎么吆喝。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拉着黄包车的车夫、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有人往地上瞥一眼就走了,有人停下来看看封面,翻两页,又放下。

一上午,只卖出去三本。

买第一本的是个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年轻女人,梳着齐耳的短发,像是个女学生。她翻到“识字课”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从手绢里数出五分钱递过来。走之前她问了一句:“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沈听澜说:“下个月。”

女学生点点头,把那本小册子仔细收进布包里,走了。

第二个买的是个中年妇人,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两条带鱼。她翻了两页,皱着眉头问:“这上面真能教人算账?”

“能。”沈听澜说,“从认数字开始教。”

妇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五分钱,把书往菜篮子里一塞,走了两步又回头:“姑娘,下一期多写点算账的。我男人死得早,我一个人摆摊,进货出货老是被骗。”

沈听澜点头:“好。”

第三本卖出去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买的人是个老头,穿着打了补丁的长衫,像是落魄的读书人。他把整本册子从头翻到尾,然后放下五分钱,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沈听澜看着地上剩下的十七本,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早上只喝了一碗粥。

“卖不动?”

她抬起头。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只医药箱。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脸上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神情——不是傲慢,但也绝不是平易近人。更像是习惯了对一切保持审视的距离。

沈听澜认得他。

前两天阿珍发烧,她去仁济医院抓药,见过这个人在走廊里跟一个病人说话。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那种嘘寒问暖的客气,而是直接问“哪里疼”“疼了多久”“什么样的疼”,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陆大夫。”她说。

陆怀舟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你认识我?”

“我陪妹妹看过病。”

他没再追问,蹲下来拿起一本《女子新声》翻了翻。他翻得很快,不像是在读,更像是在检查什么。翻到“算账入门”的时候停了一下,翻到“问答信箱”又停了一下,翻到卷首语的时候停了很久。

“你写的?”

“是。”

他把册子合上,看了看封面上的画,又看了看她。“识字课,算账入门,问答信箱。”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没有一篇讲妇德、女诫、相夫教子的。”

“那些东西不需要我讲。”沈听澜说,“到处都有人讲。”

陆怀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听澜在里面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赞赏,不是反感,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意外。就像一个习惯了看某种固定剧目的人,忽然发现台上演的是另一出戏。

“多少钱一本?”

“五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分钱放在地上,把书收进医药箱里。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问:“下一期,你写不写怎么读药方?”

沈听澜愣了一下。

“我在医院里见过太多人,拿着药方看不懂,抓错了药也不知道。”他说,“你要是写,我可以帮你校。”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灰色的长衫在人群中晃了几晃就不见了。

沈听澜看着地上剩下的十六本,忽然觉得肚子不那么饿了。

那天下午她又卖出去五本。买书的人里有女工、有卖花的小姑娘、有一个给主人家跑腿的丫鬟。丫鬟不识几个字,但她家小姐识,买回去给小姐看的。

傍晚的时候,来了一个她没料到的人。

周福生。

他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穿着酱色的绸缎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身后跟着那个姓吴的管事,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一只苍蝇。

沈听澜站起来,把地上的书往身边拢了拢。

周福生没走近,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用手杖指了指地上摊开的《女子新声》:“听说沈小姐在卖书?”

“是。”

“讲什么的?”

“教女人识字算账的。”

周福生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响,但很刺耳,像指甲刮过石板。“沈小姐,”他说,“你退了婚,我周某人敬你有骨气,聘礼都没要你退。可你现在做这个——”他又用手杖指了指地上的书,“是想丢谁的脸?”

沈听澜没说话。

“我劝你收手。女人家抛头露面卖书,成什么体统?你爹不管教你,外人可是会说闲话的。”

菜市场门口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停下脚步看热闹,有人交头接耳。沈听澜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像一层黏腻的油。

她弯下腰,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收起来,摞成一摞。

周福生以为她要走,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沈听澜把书摞好,直起腰,看着他。

“周老板,”她说,“我卖我的书,你开你的钱庄。井水不犯河水。至于闲话——”她顿了顿,“我从黄浦江里爬出来那天起,就不怕闲话了。”

周福生的笑容凝固了。

“还有,”沈听澜从书摞上拿起最上面一本递过去,“五分钱一本。周老板要不要买一本?识字那章讲得浅,您应该也能看懂。”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周福生的脸色从酱色变成了猪肝色。他的手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转身就走。吴管事跟在后面,临走前狠狠剜了沈听澜一眼。

人群散了。

沈听澜抱着剩下的十一本书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腿忽然软了。她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像擂鼓。

她刚才怕得要死。

但她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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