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谢临渊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他只觉得自己落进了一片岩浆，而怀里这具身体，却有着他渴望的、正常的体温。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收紧了双臂。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中间隔着几层湿透的布料。
凌知微能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那心跳沉闷且有力，每一下都在震颤她的胸腔。这种距离，这种暧昧的姿态，让她不可自抑地想起了前世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那种被当作猎物的、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恐惧再次袭来。
“放开我！”她猛地拔出一根短针，对着谢临渊的颈后扎去。
男人身子一僵，终于松开了手，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
凌知微狼狈地从桶里爬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躺在桶边、面色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的谢临渊，心里一阵后怕。
这把刀，果然不好借。稍有不慎，自己就会先被他剐了。
半个时辰后，寒霜散去，谢临渊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凌知微收起针。她感觉自己的脚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粘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泥。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守在门外的玄二等人瞬间拔刀。
“毒压住了。”凌知微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让他睡一觉，明日若是能醒过来，就暂时死不了。”
玄二越过她，冲进屋内一看，见自家主子虽然还在昏睡，但那层诡异的冰霜确实不见了。
他收起刀，看向凌知微的眼神变了，但更多的还是戒备。
“凌小姐，多谢。”
“谢就不必了。”凌知微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得像纸，“给我准备马车，我要回府。”
“现在？”玄二皱眉，“已近黄昏，凌小姐这副样子回去，尚书府那边......”
“就是要这副样子回去。”凌知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还有，派几个利落的人，去黑风岭把我的马车拖回来，还有那个车夫的尸体。记得，要让京兆尹的人‘不小心’看到。”
玄二心头一凛。这女人，心机竟深沉至此？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靠在桶边，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那双凤眼在水汽中显得格外幽深。
“凌知微。”
凌知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到底是谁？”
凌知微背对着他，看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眼底一片冰冷。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记住了，今日救你命的人，叫凌知微。”
“至于其他的......”她微微侧头，露出一半满是血迹的侧脸，笑容诡谲，“咱们来日方长。”
“有意思。”
“玄二，送她回去，既然凌小姐要唱大戏，本王不送几样彩头，岂不是太失礼了？”
“是！”
尚书府朱红的大门紧闭着，日头西斜。
凌知微由玄二扶着下了马车，她故意没让人去叫门，而是靠在满是灰尘的石狮子旁，喘了两口粗气。
玄二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就是尚书府？自家大小姐生死未卜，天都快黑了，不仅没人出去寻，连门都关得死死的，这摆明了是觉得晦气，想把丑事关在门外。
“砸门。”凌知微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冷。
玄二没废话，上前一步，腰间佩刀都没拔，直接抬脚踹了上去。
“哐当！”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震了三震。
里面的门房吓得屁滚尿流地拉开一条缝，刚想骂是哪个不长眼的，一抬头看见如同煞神般的玄二，还有后面那辆挂着“永安王府”玄铁牌子的马车，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大......大小姐回来了！”
......
正厅内，灯火通明。
刑部尚书凌文渊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盖轻轻刮着茶沫，脸沉得像锅底。坐在下首的是继母赵氏，正拿着帕子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出了这种事，咱们凌家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只有站在一旁的凌容瑾，低眉顺眼，嘴角却若有似无地勾着。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凌知微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
“逆女！”
还没等她站稳，凌文渊手中的茶盏就狠狠砸了过来。
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在凌知微脚边炸开，几片碎瓷溅起来，划破了她的裙摆。
凌知微没躲，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养了她十几年的父亲。
上一世，她也是这般狼狈回家，凌文渊也是这般不问青红皂白，只关心凌家的名声。
“不知廉耻的东西！”凌文渊猛地拍案而起，指着凌知微的鼻子骂道，“好好的官道你不走，非要去那种腌臜地方招惹山匪！如今弄成这副鬼样子回来，你还有脸进这个门？我要是你，就在外面一根绳子吊死，也省得回来污了门楣！”
赵氏在一旁假意劝阻，实则火上浇油：“老爷息怒，知微到底是嫡女，若是真在外面出了事......唉，只是这名声毁了，以后怕是连那屠户家都未必肯要了。”
凌容瑾适时地抬起头，一脸惊恐地捂住嘴：“姐姐，你的衣服......怎么破成这样？难道那些山匪已经......”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厅内的一众丫鬟婆子看凌知微的眼神瞬间变了，充满了鄙夷和探究。
凌知微只觉得好笑。
这就是她的亲人。
没人问她伤得重不重，没人问她疼不疼，所有人都在这迫不及待地要把失贞的帽子扣死在她头上。
“父亲这就急着给我定罪了？”凌知微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角凌乱的发丝，动作间露出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青紫勒痕，“连那个车夫是怎么死的都不问一句？”
“问什么问！”凌文渊气得胡子都在抖，“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怎么别人都没事，偏偏就你遇到了山匪？定是你平日里行事轻浮，招摇过市！”
“来人！把这个不知廉耻的逆女给我拖下去，关进柴房！明日一早送去乡下庄子，对外就说暴病身亡了！”
这就是要让她死啊。
“我看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