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尚书府红漆大门紧紧闭合。
台阶下停着一匹枣红大马是楚昭武。
半个时辰前，他听手下的兵丁回报，东郊别苑出了乱子，有贵女落水，还有人被热汤泼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宝贝外孙女正好在那别苑里赴宴。
“让开。”楚昭武声音沉如洪钟。
“楚老将军这话说得没道理。我家老爷今日在衙门当值，夫人又偏巧犯了头风卧床歇息。府里连个能待客的正经主子都没有。您这般硬闯，坏了我们尚书府的规矩不说，传出去也于理不合。”
楚昭武气笑了。
“老子来看自己的亲外孙女，还要挑主子在不在家？你们尚书府的规矩，怎么比皇宫里的金銮殿还大！”
“老将军息怒。大小姐昨日受了惊吓，夫人特意交代了，谁也不许去打扰。您若是真疼大小姐，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来闹腾。”
楚昭武手腕翻转。那根乌黑的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
啪。
知微阁里。
翠竹一路小跑着冲进院子，连门槛都磕绊了一下，大口喘着粗气。
大小姐，楚老将军在大门口被刘全拦住了。刘全拿夫人的话压人，死活不让老将军进门，现在外头围了好些看热闹的路人。
趴在榻上的凌知微猛地睁开眼。
“狗东西。”
“报官。快去报官。镇国将军欺负我们尚书府没人了。”
凌知微跨出大门。两步走到刘全跟前。
刘全正嚷嚷着，冷不丁瞧见凌知微，还想拿捏长辈派头。大小姐您怎么出来了，这粗鄙之人在门口闹事，惊扰了您静养。
啪。
一声脆响结结实实炸在刘全脸上。
凌知微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狠劲。刘全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破裂，顺着下巴滴答淌着血丝。
“大小姐，你。”刘全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瞎了你的狗眼。”凌知微居高临下看着他。“镇国将军也是你这等贱婢能非议的？谁给你的胆子，拦我外祖父的门？”
刘全咬着牙狡辩。是夫人吩咐的。说大小姐需要静养，不见客。
凌知微冷笑出声。
“夫人是让你守门，不是让你做我的主。尚书府若是连什么客人进门这等小事，都要一个奴才来指手画脚，这规矩不要也罢。”
她转头看向旁边几个躲在门后吓傻的家丁。
“把他拖下去，打二十大板。若是明日他还能站着出杂役房，你们几个就替他受剩下的板子。”
家丁们一听，哪里还敢迟疑，扯了块破布堵住刘全的嘴就往后院拖。
她看着楚昭武那张满是风霜和焦急的脸，眼眶突然就酸了。
“外祖父。”
凌知微伸出手，紧紧握住楚昭武粗糙宽厚的手掌。
“外边风大，我们进去说。”
楚昭武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外孙女。这还是那个嫌弃他一身汗味、连他送的东西都不肯多看一眼的微儿吗？
老将军局促地想把手抽回来。
“微儿，外祖父这一身尘土，别脏了你干净的衣裳。”
凌知微反而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您身上的泥土，全是为了大齐打下来的江山沾上的。这世上谁敢嫌弃？”
她挽着老将军的手臂，当着整条街看客的面，昂首阔步走进了尚书府的大门。
牡丹苑里。
赵氏刚喝下一碗熬得浓黑的安神汤，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王婆子慌慌张张地掀开帘子走进来，脚步急乱。
夫人，不好了。大小姐亲自去门口把楚老将军迎进来了，还把刘全打发去受了二十大板。这会子人已经进内院了。
赵氏猛地睁开眼，手里的茶盏差点砸在地上。
“你说什么？”
王婆子缩着脖子。千真万确。大小姐当时那眼神，活像要吃人。她还当着外面路人的面挽着老将军的胳膊，亲热得紧呢。
旁边的凌容瑾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扭曲。
“母亲。那贱人以前不是最讨厌楚家那个老匹夫吗？有一次楚老头送来的塞外皮毛，她嫌腥气，让我直接拿去后院烧了。今天怎么转了性子？”
赵氏捏紧了手里的丝帕。尖锐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我看她是中邪了。”赵氏咬着牙。“自从这小贱人从黑风岭回来，就处处透着古怪。不仅敢当众打你，现在还敢公然落我的面子。”
现在凌知微亲自去接人，这分明是要跟楚家重新修好。
楚家手握重兵。若是凌知微有了楚家做靠山。凌容瑾想做太子妃的路也会被彻底堵死。
“不行。”赵氏坐直了身子。“绝不能让这小贱人爬到我们头上。她如今敢下我的脸，明日就敢抢我的管家权。”
赵氏转头看向王婆子。
“你亲自去知微阁。别走正门。绕到后罩房那边的窗墙根底下。给我竖起耳朵听仔细了，她们祖孙俩在里面到底盘算什么阴谋诡计。一个字都不许漏下。”
王婆子领了命，弓着腰退了出去。
知微阁的房门紧闭。
楚昭武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凌知微略显苍白的脸色，心疼得直叹气。
“微儿，我听说昨日太子的赏花宴上，你被热汤泼了。伤着没？是不是那个凌容瑾使的坏？”
凌知微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一点小伤，上了药不碍事。外祖父不必挂心。”
楚昭武重重地把茶杯搁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
“小伤。那热汤可是紧贴着皮肉泼的。谢景然那个混账东西，办个宴会连人都护不住。早知道他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当初就不该让你去招惹他。”
老将军欲言又止。他知道凌知微以前对太子的心思，怕说深了惹外孙女不高兴。
凌知微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半点恼怒。
“外祖父说得对。殿下连个内宅的事情都处理不好，确实没什么大用。这种人，靠不住的。”
楚昭武猛地抬头，满脸惊愕。这丫头以前一听人说太子半句不是，都要生好几天的闷气，今日竟然顺着他的话骂太子没用。
凌知微正要说话，余光瞥见窗棂外闪过一道暗影。
凌知微走到楚昭武身边，拿过茶壶假意添水，背对着窗户，压低了声音，仅仅用气音说了几个字。
“外面有人。外祖父配合我。”
楚昭武常年带兵打仗，警觉性极高。他眼神一凛，瞬间明白过来，立刻正襟危坐。
凌知微直起身子。她刻意调整了嗓音，让声音刚好能穿透薄薄的窗纸，清清楚楚地传到外面。
“外祖父。其实我今日让您来，是有一件极要紧的事。”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你说。”
凌知微走到离窗户最近的多宝阁前，假装翻找东西，弄出细微的响动。
“前几日我清理亡母的遗物。在一个旧妆匣的夹层底座里，翻出了一本账册。”
窗外的影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后贴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