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夏天，热得像个蒸笼。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吹过老城区，却吹不散青石巷里那股燥热。下午三点，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柏油路，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位于市中心的一家国营咖啡馆里，冷气开得很足。
楚轲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那件洁白的的确良衬衫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捏着一把银勺，轻轻搅动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透过金丝眼镜，落在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在等人。
等一个父亲安排的“合适人选”。
说实话，楚轲对这场相亲毫无兴趣。在这个即将迎来巨变的时代，婚姻不该是家族利益的筹码，而应该是……某种更有趣的东西。他甚至希望对方放鸽子，或者是个不可理喻的泼妇，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去交差。
然而，约定的时间过了十分钟，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时髦的红裙子，烫着卷发，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舞会。她就是苏曼，据说家里是做进出口贸易的。
“抱歉啊，路上堵车。”苏曼一屁股坐下，连眼皮都没抬，目光在楚轲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你就是楚轲？听说你在机关单位？工资多少啊？有房子吗？”
楚轲微微一笑，笑容礼貌而疏离：“苏小姐，我们或许可以先聊聊兴趣爱好。”
“聊什么兴趣爱好，我是来相亲的，不是来交朋友的。”苏曼不耐烦地从包里掏出一根烟，啪地点燃，吐出一口烟圈，“我爸说了，只要咱们俩成事，你在单位的晋升……”
“苏小姐。”楚轲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我想，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苏曼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合适？楚轲，你是不是搞错了？是你家求着我家联姻，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合适？”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吊灯都在晃。
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露出两条结实黝黑的手臂，上面还沾着点机油印子。他寸头利落，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让那张本就帅气的脸多了几分狠劲。
是黎晨。
他身后跟着两个兄弟，一个个鼻青脸肿的，显然是刚打完架。
“老板！拿两瓶北冰洋！热死爷了！”黎晨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靠，嗓门极大。
这一嗓子，瞬间打破了咖啡馆里沉闷的氛围。周围几桌穿着体面的人都皱起了眉头，用嫌弃的眼神看着这群“不入流”的混子。
苏曼也被吵得心烦，转头瞪了一眼，正要开口骂“哪来的野狗”，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她刚才来的时候，好像看到这几个小混混在巷子里欺负一个老实人。要是自己现在出面教训一下这群混子，展现一下新时代女性的独立和正义，说不定能拿捏住这个眼高于顶的楚轲？
想到这里，苏曼掐灭了烟，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指着黎晨那桌喊道：“服务员！过来！你们这什么人都让进啊？把那几个满身汗臭味的叫花子赶出去！脏死了！”
正在喝水的黎晨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苏曼那张浓妆艳抹的脸。
“你说谁是叫花子？”
黎晨把汽水瓶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他站起身，一步步朝苏曼那桌走来。他个子很高，阴影直接笼罩了下来，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苏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看到旁边的楚轲还在看着，立刻又硬气起来：“说的就是你们！一群没爹娘教的野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回你们的臭水沟去！”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黎晨最恨别人提父母。
他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但并没有直接动手打女人，而是伸手抄起桌上那盘还没上的方糖，手腕一抖——
“啪！”
一块方糖精准地砸在了苏曼面前的咖啡杯里，溅起的咖啡渍直接泼到了她那条昂贵的红裙子上。
“哎呀！我的裙子！”苏曼尖叫起来。
“赔你。”黎晨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看都没看，直接甩在桌上，硬币滚了一地，“够买十条这种烂布片子了。还有，老子有没有爹娘教，轮不到你个出来卖的鸡……”
“等一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急不缓地插了进来。
楚轲站起身，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落在黎晨那张充满戾气的脸上。他的视线在黎晨沾着机油的手和那双倔强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位小姐，”楚轲转向苏曼，语气依旧温和，但内容却让苏曼如坠冰窟，“我想，我们确实不合适。另外，建议你以后出门，把耳朵和眼睛都擦亮一点。有些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说完，楚轲没有看呆若木鸡的苏曼一眼，而是径直走到黎晨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在空中交汇。
楚轲闻到了黎晨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烟草和机油的独特味道，很野，很糙，但却意外地鲜活。
“这位兄弟，”楚轲伸出手，声音温润如玉，“刚才多谢你替我‘解围’。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今天这顿我请。算是……赔罪。”
黎晨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男的是这女的姘头，正准备大闹一场，然后带着兄弟跑路去躲风头。可这人……怎么跟个笑面虎似的？
看着楚轲那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黎晨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自己满是油污的手掌，挠了挠头，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疑惑。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我叫楚轲。”楚轲没有收回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神坦荡，“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认识了。”
窗外，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过，卷起一阵热浪。
黎晨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他有种预感，自己好像真的惹上“大麻烦”了，但这个麻烦……似乎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