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
楚轲那句“我们很快就会认识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却在黎晨心里砸出了一个深坑。
“神经病吧这是。”黎晨看着楚轲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混进街道上灰扑扑的人流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倒是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旁边是被方糖溅起的咖啡渍。
“晨哥，刚才那人谁啊？看着像个当官的。”旁边的小弟捂着肿起来的半张脸，小声问道。
黎晨皱着眉，抓起桌上的零钱塞回兜里：“管他是谁，咱们惹不起还躲得起。走，赶紧撤，别在这儿等着被抓典型。”
然而，黎晨还是低估了那个穿红裙子女人的能力。
下午刚过，黎晨刚带着兄弟们回到老城区那家破旧的修车铺，还没来得及洗掉手上的油污，就听见外面一阵警笛嘶鸣。
几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巷口，下来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气势汹汹地直奔修车铺而来。
“谁是黎晨？跟我们走一趟！”
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一张条子，脸色铁青。
黎晨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那是他常年摸刀养成的习惯。但他很快发现，对方虽然态度不好，却并没有直接上手铐人，反而在目光扫过他身后那辆正在修理的进口摩托车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是黎晨花大价钱收来的走私零件，自己攒出来的宝贝，也是他在这个年代最大的依仗。
“我是黎晨，我犯啥事了？”黎晨梗着脖子，寸头在夕阳下泛着青茬，眼神像狼一样警惕。
“有人报案，说你在公共场合寻衅滋事，涉嫌流氓罪。”那人抖了抖手里的条子，“跟我们回所里协助调查。”
流氓罪。
这三个字在八十年代初重得像块石头。一旦扣上这顶帽子，轻则劳教，重则判刑，这辈子就算毁了。
周围的街坊邻居都探头探脑地围了过来，指指点点。黎晨的奶奶虽然眼瞎，但也听到了动静，在里屋颤巍巍地喊：“晨子？晨子你咋了？”
“奶！我没事！”黎晨冲着屋里喊了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那个女人明显是想往死里整他。
就在他准备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把那辆摩托车的零件拆下来当武器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不是吉普车那种粗暴的鸣笛，而是短促、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黑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入狭窄的巷道，硬生生在拥挤的环境里挤出一条路来。车门打开，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踏在了积着油污的水泥地上。
楚轲从车上走了下来。他脱掉了那件昂贵的白衬衫，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领口微敞，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贵气，多了几分在这个粗粝年代里难得的干练。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穿着讲究，看起来职位不低。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那几个工作人员，看到楚轲和他身后的中年人，脸色瞬间变了。
“楚……楚秘书长？”领头的人结结巴巴地喊道，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楚轲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径直走到黎晨面前。他看着黎晨满手油污、一脸戒备的样子，还有身后那辆拆得七零八落的摩托车，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黎晨，是吧？”楚轲的声音依旧温润，仿佛他们不是在混乱的修车铺，而是在某个安静的会客厅。
黎晨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脑子里一片浆糊。这人谁啊？怎么连这些穿制服的人都怕他？
“我是。”黎晨硬着头皮回答，手里的扳手握得更紧了。
楚轲点了点头，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冷肃。他看向那个领头的工作人员，语气平淡地问道：“刘所长，这就是你们办案的风格？连个正式的传唤证都没有，就敢跑到这里来抓人？”
他身后的中年人立刻上前一步，冷着脸说道：“老刘，怎么回事？楚秘书的时间很宝贵，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那个刘所长脸都绿了，擦着冷汗解释道：“楚秘书长，这……这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这人……”
“上面？”楚轲轻笑一声，打断了他，“如果我没记错，这片辖区的治安归口管理，应该是归赵局直管吧？什么时候轮到进出口公司的苏总来指手画脚了？”
一句话，点出了背后的推手，也点明了他早已将事情查了个底朝天。
刘所长彻底慌了，连连鞠躬：“是是是，是我糊涂，是我没搞清楚状况。这就撤，这就撤！”
转眼间，刚才还杀气腾腾的队伍灰溜溜地撤了个干净，连个屁都没敢放。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夕阳和满地的机油味。
黎晨握着扳手的手松开了，他看着站在逆光里的楚轲，心里那点与这人“结下梁子”的预想完全崩塌。这人不仅没报复自己，反而像救世主一样把他从泥坑里拉了出来。
“为什么要帮我？”黎晨走到楚轲面前，眼神警惕，“我们才见过一面。”他不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这种阶级悬殊的善意。
楚轲转过身，看着黎晨那双充满防备和疑虑的眼睛，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又回来了。他走到黎晨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黎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以为他要动手，却见楚轲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了他脸颊上的一道油污。
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黎晨浑身僵硬，像被烫到了一样。
“我说过，算是赔罪。”楚轲看着手帕上沾染的黑油，不仅没有嫌弃，反而仔细地将手帕叠好，重新放回口袋，“而且，我看黎兄弟也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那辆本田CBX，零件很难凑齐吧？”
楚轲的目光落在黎晨身后的摩托车上，眼神精准地扫过每一个关键部件，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化油器调教得很不错，这种年头能有这手艺，在这破巷子里修自行车，太屈才了。”
黎晨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人懂车。而且，他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下九流”，而像是在看一件蒙尘的兵器。
“你到底想干什么？”黎晨退后一步，背靠着冰冷的摩托车油箱，声线硬邦邦的。
楚轲推了推眼镜，夕阳的余晖在他镜片上镀了一层暖色，遮住了眼底深藏的算计与欣赏。
“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楚轲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掌心里躺着一张只有名片大小的白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晚上七点，我在‘海风’咖啡厅等你。有些生意，我想和黎老板谈谈。”
说完，楚轲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留给黎晨一个挺拔而神秘的背影。
黎晨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觉得重若千钧。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这是一场鸿门宴，或者说，是一个他根本看不懂的局。
可是，那个男人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息，那种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力量感，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在底层泥沼里打滚惯了的黎晨。
“晨哥，那人谁啊？牛逼啊！”小弟们从角落里钻出来，一脸崇拜。
黎晨看着那串号码，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妈的，管他是谁。既来之，则安之。”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油污的手，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他不想在这臭水沟里烂掉。那个叫楚轲的人，或许就是那个能把他捞上岸的钩子。
哪怕，那是温柔的陷阱。
晚上六点五十分，黎晨破天荒地洗了三次澡，换上了唯一一件没破洞的的确良衬衫，骑着他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冲向了市中心。
这一去，便是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