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霓虹初上。
八十年代的夜晚，没有后世那样璀璨的灯光秀，但那种带着复古质感的昏黄路灯和闪烁的广告牌，反而透着一股野性的生命力。黎晨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穿过熙熙攘攘的解放路，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被他揣在胸口的贴袋里，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海风”咖啡厅比下午那家还要高档，门口停着几辆崭新的轿车，黎晨那辆破自行车显得格格不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锁在了栏杆上，拍了拍衬衫上的灰，大步走了进去。
楚轲已经到了。
他坐在角落的一个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不是咖啡，只是白开水。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准时，很好。”楚轲合上文件，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黎晨有些局促地坐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这辈子没坐过这么软的沙发，也没见过这种只喝水谈事情的主。
“楚……楚先生，”黎晨挠了挠头，决定开门见山，“下午那事，谢了。但你刚才说的生意，我听不懂。我就是个修车的，大字不识几个，咱别绕弯子。”
楚轲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黎晨那双粗糙却有力的手上：“黎晨，你知道你下午砸出去的那块方糖，值多少钱吗？”
黎晨一愣：“几毛钱？”
“不，是两万块。”楚轲放下水杯，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炸在黎晨耳边，“苏曼的哥哥是市外贸局的一个科长，他手里压着一批走私进来的丰田海狮客车零件。这批货如果砸手里，他得进去蹲十年。如果卖出去，他能赚两万。他想让你当替罪羊，把这批‘脏货’的来源按在你头上。”
黎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两万块！这在八十年代初，简直是天文数字。如果真被扣上这顶帽子，别说他，连他瞎眼的奶奶都得被牵连。
“操！”黎晨猛地站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帮狗娘养的！老子这就去找她算账！”
“坐下。”楚轲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你现在去找她，就是自投罗网。没有证据，谁会信你一个‘有前科’的混子？”
黎晨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但我有证据。”楚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黎晨面前，“这是苏科长和一个港商在码头交易的模糊照片。虽然看不清脸，但只要配合你手里那辆本田CBX的零件来源渠道，就能证明这批货其实是港商想通过你这个‘下线’销赃，而不是苏科长直接走私。”
黎晨看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收缩。他是个混子，但他不傻。他瞬间明白了楚轲的意思——他在利用自己，但也在救自己。
“你想要什么？”黎晨咬着牙问，“钱？我一分没有。命？你要能拿走就拿走。”
楚轲笑了。
这是黎晨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真切。那笑容褪去了客套，带着几分玩味和欣赏，像是一只优雅的猫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狼。
“我要你的‘野性’。”楚轲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黎晨，这世道要变了。以后做生意，光靠我这种在明面上的人不行，太干净，反而沾不了泥。我需要你这样的人，在暗处，帮我处理那些‘不干净’的麻烦，帮我鉴别那些见不得光的‘好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黎晨的眼睛：“那批丰田海狮的零件，我有路子销往内地急需客运的山区。利润五五分。你出力，我出渠道。事成之后，苏家兄妹不敢再动你，你还能分到五千块。”
五千块！
黎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有了这五千块，他就能给奶奶治眼睛，就能买下那个废弃的修车厂，就能正经做点生意。
“成交。”黎晨没有犹豫太久。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抓住救命稻草才是生存之道。
接下来的一个月，黎晨像是掉进了一个疯狂的漩涡。
楚轲的布局精密得让人头皮发麻。他利用父亲的人脉，搞到了一张“扶贫物资运输”的特别通行证，大摇大摆地把那批零件运出了港口监管区。
而黎晨则发挥了他“地头蛇”的本事。他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小弟，在郊区的一个废弃仓库里，没日没夜地组装、调试。那些零件原本是被人拆散了想蒙混过关的，很多都缺斤短两，但在黎晨手里，他硬是用废旧金属和精湛的手艺，拼凑出了五辆完整的中巴车。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楚轲负责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用几瓶茅台和几句“政策风向”就拿捏住了买家的心；黎晨则负责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用一身油污和满手老茧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利润。
一个月后，交易完成。
看着桌上那堆成小山一样的现金（大多是十元大钞），黎晨的手都在颤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的。”楚轲推过来一半，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另外，我用我的名义，给你在开发区批了一块地，手续齐全。地契名字写的是你的。”
黎晨看着那份盖着红彤彤公章的地契，喉咙发干：“为什么？这得花多少钱？”
“这是你应得的。”楚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个满身汗味的男人，“黎晨，你很聪明。不要用你那套‘混子逻辑’来衡量我的善意。我说过，我们是合作伙伴。”
说完，楚轲转身离开了仓库。
仓库里很黑，只有门口透进来的月光。黎晨站在那堆钱和地契前，看着楚轲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种莫名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