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废弃仓库外的空地上，一场混战刚刚落下帷幕。几个黑衣大汉哀嚎着躺在地上打滚，断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黎晨喘着粗气，手中的千斤顶已经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对方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转过身，眼神凶狠得像头野兽，却在看到楚轲的瞬间，那股狠劲儿莫名地收敛了几分。
“楚哥，没事吧？”黎晨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未散的杀气。
楚轲站在车灯的阴影里，那身昂贵的西装沾上了些许尘土，显得有些狼狈，但他那张脸依旧白净，金丝眼镜也依旧端正地架在鼻梁上。他看着黎晨，目光在那把染血的千斤顶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我没事。”楚轲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报警吧。”
“啊？”黎晨愣住了，“报警？这……这不好吧？咱这……”
在这位街头生存专家的认知里，打架斗殴这种事，警察来了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制造更多麻烦的开始。
楚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批人是苏科长雇佣的亡命徒，意图抢劫国家重要物资。证据确凿，报警是正当防卫。黎晨，相信我，有些规矩，是用来保护我们的。”
他走到黎晨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还是那块黎晨见过的洁白手帕，轻轻替黎晨擦去溅到脸颊上的一滴血珠。
黎晨浑身僵硬，像是一尊石像般任由他擦拭，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闻到了楚轲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清冽的肥皂香，这种味道和他身上的机油味格格不入，却又诡异的让人安心。
“别怕。”楚轲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某种魔力，“有我在。”
十分钟后，警笛声划破夜空。
正如楚轲所料，当警察看到现场的“抢劫犯”和那几辆盖着篷布、看似普通实则价值连城的中巴车时，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楚轲亮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工作证，几句低声的交谈后，警察们便熟练地将那几个倒霉蛋塞进了警车，甚至贴心地帮黎晨叫了救护车。
“不用，小伤。”黎晨拒绝了担架，倔强地摆摆手。
楚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临上警车去做笔录前，低声对黎晨说：“地契的事，明天我去办过户。你先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别让奶奶担心。”
说完，他便转身钻进警车，留给黎晨一个挺拔而神秘的背影。
……
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
苏家兄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批中巴车顺利地运往了内地山区，黎晨分到的五千块钱，他只留了一千，剩下的全部存进了银行，准备用来扩大修车厂的规模。
他用楚轲帮忙批下来的地契，在开发区建起了一座像模像样的汽修厂，挂上了“晨曦汽修”的牌子。虽然规模不大，但比起以前那个漏风的棚户区，简直是天壤之别。
黎晨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找个机会报答楚轲。这天傍晚，他特意让奶奶炖了一锅烂糊肉丝，装在保温桶里，骑着那辆二八大杠，直奔楚轲所在的机关单位家属院。
这是黎晨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高墙大院，松柏森森，门口有警卫站岗，透着一股森严的威压。黎晨在门口报了楚轲的名字，警卫打了个电话核实后，才放他进去。
按照门卫的指点，黎晨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栋红砖小楼前。
他刚准备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低沉的交谈声，不是争吵，却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楚轲，爸让我来问问你。”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语调平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那是长期身居高位者养成的从容与淡漠，“那个‘扶贫物资’的项目，手续虽然齐全，但吃相太难看。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紧接着是楚轲略显疲惫的声音：“大姐，这不是蝇头小利。这是第一步。而且，我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和那个叫黎晨的小混混搅在一起？”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和轻微的嫌弃，仿佛在谈论一件沾了灰尘的瓷器，“我看过他的档案，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劣迹斑斑。你把他拉到这个项目里，是在给自己埋雷。爸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你也该为自己的前途想想了。”
“黎晨是我的合伙人。”楚轲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的能力，你不懂。
“能力？”女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却充满了阶级性的轻蔑，“是修自行车的能力，还是在街头斗殴的能力？楚轲，你太天真了。这种人，用完了就该扔了，你把他当朋友，他只会把你当成往上爬的梯子。别把自己的身份降得太低，我们这种人，和他们是两个世界。”
“两个世界？”楚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或许吧。但这个世界，正在变。”
“变也不会变到让野狗上桌吃饭。”女人似乎叹了口气，“照片我放在桌上了，你自己处理干净，别让爸失望。”
黎晨站在门外，手里的保温桶突然变得滚烫无比。
他没有听到预想中的破口大骂，却听到了比辱骂更伤人的东西——那种理所当然的轻视，那种把他看作“野狗”的淡漠。
他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屋里站着一个穿着剪裁得体套装的女人，气质优雅，面容姣好，应该是楚轲那位在省厅任职的姐姐。而楚轲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捏着一份文件。
黎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不是因为自卑，而是因为一股从心底烧起来的怒火。
他黎晨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被人骂过野种，被人打过断过腿，但从没被人这样轻飘飘地否定过。他可以接受自己是泥腿子，但绝不能接受自己被人当成“用完就扔的梯子”。
那个女人说得对，他们是两个世界。
楚轲的世界，光鲜亮丽，规矩森严，连施舍都带着算计。而他黎晨的世界，是血是汗，是拼了命才能活下去的挣扎。
他以为楚轲是真心待他，原来在人家眼里，他不过是一把好用的刀。那等刀钝了，自然就该扔了。
“呵。”黎晨在心里冷笑一声，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默默地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院。
回到那个狭窄的修车铺，黎晨把保温桶里的烂糊肉丝倒进了潲水桶。
他坐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瓶二锅头，一口一口地灌着。
酒精灼烧着喉咙，却烧不掉心里的寒意。
他和楚轲，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楚轲是天上的云，高洁、优雅，生活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而自己是地沟里的老鼠，阴暗、肮脏，只能在黑暗里苟且偷生。
既然人家嫌脏，那他就滚远点。
第二天一早，黎晨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写了一封信，连同那块楚轲帮他拍下来的地契，一起装进了一个信封里。他没有留地址，只是托人把信送到了楚轲的单位。
信里只有一句话：“楚哥，钱我会慢慢还你。地契还你，咱们两清了。别再联系了。”
做完这一切，黎晨关掉了刚刚开张的“晨曦汽修”，带着瞎眼的奶奶，连夜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隔壁省的一个偏远县城。
他想，这样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楚轲那么好的人，应该有光明的前途，美好的爱情，然后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而自己，就在这泥潭里烂掉吧。
……
一周后。
南方某沿海城市，市委大院。
楚轲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紧紧捏着那封信和那张地契。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面具早已碎裂，露出了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办公桌上，那杯茶水已经凉透了。
“两清了？”
楚轲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黎晨留下的那个修车铺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传来，楚轲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黎晨……”楚轲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疯狂，“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既然你已经闯进了我的生活，就别想再逃出去。”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备车，去隔壁省。”楚轲对门口的司机冷冷地说道，“还有，把那个叫苏曼的女人的所有资料，给我查个底朝天。我要让她知道，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黑色的桑塔纳冲破晨雾，像一头黑色的猎豹，消失在茫茫的路途中。
这场关于救赎与追逐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