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灰布，沉沉地压在青石镇的瓦片上。
泥泞小路坑坑洼洼，黑色吉普车陷在泥潭里动弹不得，车轮空转着，溅起一坨坨浑浊的泥浆。楚轲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立马打湿了他那件挺贵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凉得刺骨，可他压根没当回事，径直扎进雨里。皮鞋踩进黄泥里，每拔一步都沉得要命，就像他此刻焦灼到极点的心。
他已经找了黎晨整整三天。
从县城追到乡下，能找的地方全翻了个遍，所有人都说没见过这人。那个平日里倔得像头驴的混子，还真打算彻底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楚哥，再往前车开不了了，只能步行！”司机王勇站在车旁喊，雨水顺着帽檐不停往下淌。
“你在这儿等着。”楚轲声音冷得像冰，没半点商量的余地，身影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雨帘吞没了。
踩着两里地的泥泞土路，青石镇在雨雾里模模糊糊露出了样子。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柴火味，还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不远处一个漏风的茅草棚下，黎晨光着上身，正在修一辆破手扶拖拉机，宽阔的后背绷得紧紧的。
雨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肌肉往下流，汗珠也跟着脊沟往下滑，手里的扳手攥得死死的，泛着冷光。
楚轲脚步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黎晨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黎晨眼睛猛地一缩，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进泥水里。他想都没想，转身就想跑，可楚轲一步跨过去，直接拦住了他的路。
“跑什么？”楚轲抓住他的手腕，力气不算大，却让人挣不开，“你躲得倒是干净。”
黎晨使劲甩开他的手，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往下滴，眼里满是火气和憋屈：“楚哥，咱俩扯平了！那封信和地契你肯定收到了，别再找我了！”
楚轲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被体温捂热的信纸和地契，直接甩在他面前：“就凭这几张纸，就想跟我一刀两断？”他往前逼了一步，眼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吓人，“黎晨，你真觉得自己是我的累赘？没有你，我怎么能扳倒苏家？”
黎晨喉结动了动，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是合作，不是利用。”楚轲语气冷冰冰的，“你缺钱，我需要你这把手艺。苏家那批货，要是没你拆零件的本事，早烂在码头了，现在想撇清关系，晚了！”
黎晨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突然嗤笑一声，眼里冒着火：“行，楚大公子打得一手好算盘。但你也得记着——”他猛地指向身后的草棚，“你那个好姐姐骂我‘泥腿子’，这话我记一辈子。”
楚轲脸色沉了下来。他早就猜到黎晨听到了养姐说的话，只是没想到这混子把自尊看得比命还重。
“她说的没错，我是脏，是从底层爬上来的。”黎晨甩了甩湿透的碎发，火气更盛，“但我黎晨人脏，骨气不贱。你把我当刀使，我认。可要是哪天这刀断了，我绝对不会跪着求你帮我修好！”
楚轲瞳孔微微一缩。他从没见过黎晨这么狠的样子，这混子骨子里的倔劲儿全爆发出来了，像头被逼到绝路的孤狼，宁死也不肯低头。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修车铺，屋里传来的一声微弱的咳嗽——是黎晨的奶奶。
“收拾东西，跟我回去。”楚轲不容置疑地说道，“这里条件太差，奶奶的身体受不了。”
黎晨咬了咬牙，回头看了看屋里。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而且这里的条件确实太差。
“好。”黎晨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但我有个条件。”
楚轲挑眉：“说。”
“这回，咱俩好好做生意。你出钱，我出力。钱，我一分不少还你。”黎晨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捡起地上的扳手，紧紧握在手里，“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不是靠你的施舍。”
“好，就按你说的来。”楚轲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好的图纸，“跟我回城，有批货要连夜送到粤东。苏家那帮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你得亲自收拾他们。”
黎晨接过图纸，一眼看到“股票认购证”几个字，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他攥紧图纸，声音沙哑：“楚哥，这次我要是栽了，那地契你留着，就当抵我欠你的。”
雨慢慢小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缕阳光透了下来。楚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刻着“楚”字的金属牌，塞进他手里：“拿着防身。”金属牌边缘磨得很锋利，在微光下闪着冷光。
黎晨把金属牌别在裤腰上，转身大步朝吉普车走去。泥水溅湿了裤脚，可他的背影站得笔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回城的路上，楚轲闭着眼靠在车窗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黎晨闷头开车，雨水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流，模糊了两人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三天后，认购证发售的前一晚。仓库里的警报突然响了，黎晨一下子从浅睡中惊醒，腰间那块金属牌，被手心的汗捂得热乎乎的。
五个黑影翻墙进了仓库，手里的匕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把东西交出来！不然今天就让你躺着出去！”领头的蒙面人恶狠狠地逼近。
黎晨抄起墙角的铁棍，冷笑一声：“楚轲的东西，就算阎王来抢，也得留下点东西！”
仓库里瞬间打作一团。黎晨一个人对付五个，鼻梁被狠狠砸了一拳，温热的血立马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可他依旧死死守着身后的铁箱，半步都没退。
“去你的苏曼！今天就让你看看，老子干活，比你干净多了！”
警笛声和车灯划破黑夜的时候，黎晨浑身是血，靠在墙上喘着气，嘴角却扯出一抹狠笑。
“楚哥……货没事。”他吐掉一颗带血的牙，把那块沾了血的金属牌重重拍在楚轲手里，“刀也没断。”
楚轲握着那块染血的牌子，喉咙突然堵得慌。他没多说一句话，弯腰把黎晨扛起来，快步走向救护车，动作干脆利落。
手术室外，楚轲摘下金丝眼镜，第一次露出了满是血丝的眼睛。他攥着那块金属牌，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彻底没了踪影。
三天后，黎晨出院。楚轲递给他一叠文件：“粤东的路线打通了，这是你的分红。另外，苏家兄妹的罪证，我已经交上去了，他们跑不了。”
黎晨扫了一眼文件，把一半分红推了回去：“楚哥，我只拿我该得的。剩下的，就当还你给我奶奶治眼睛的手术费。”
楚轲没推辞，手指轻轻敲着合同：“下个月，沪市的认购证要火，你去那边盯着场子，这次，别再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擦血迹了。”
黎晨咧嘴一笑，鼻子上的绷带还透着药味：“放心，这次我带好家伙去。”他拍了拍腰间新磨的匕首，寒光映出楚轲眼底的深沉。
窗外的晨光彻底刺破云层，两个身影站在光影里，就像两把经过淬火的刀，终于磨出了一样的锋芒，并肩往前。